“待著吧,等竇哥處置。”
馬仔撂下這話,砰地叩死了門鎖。
我又餓又困,像病入膏肓的骷髏,舔著乾裂的唇紋,“肉雞,你受傷了嗎。”
他在漆黑中回答,“嫂子,我沒事。”
我匍匐在床鋪打盹兒,迷迷糊糊的工夫,鐵柵門忽然吱扭——從外面推開,我一激靈,下床跑到沙發位置,用膝蓋鑿著背對我的肉雞,“來人了。”
肉雞翻身坐起,直勾勾注視著大理石磚搖曳的黑影。
是押解領隊的那名馬仔,他像是和嚴昭結了樑子,對窮兇極惡的騷擾,二話不說進門掐著我下巴,食指拇指掰開我的唇,將裝滿餿了粥湯的壺嘴對準我,殘暴灌入,我被迫吞嚥著,否則便會嗆得窒息,難聞的怪味淌在舌尖和咽喉,是滾開晾了不久的,我燙得瑟瑟發抖,肉雞在一旁五官猙獰著呵斥,“敢碰我嫂子,昭哥知道廢了你們!”
馬仔收回了壺嘴,不耐煩一搪,我整個人飛彈出,鞋底一滑絆了趔趄,堅硬的茶几邊緣磕了眉骨,我眼前頓時泛起灰白的霜花,我額頭撞得猛,天旋地轉間,耳畔隱隱是馬仔折磨肉雞的動靜,下一刻我便昏昏沉沉暈厥了。
等我甦醒過來時,藏匿在某處的西洋鍾針擺悶鈍晃悠著,我無比疲倦數著時間,五點鐘。
我望向建造了一扇護欄的窗,窗外是黛瓦粉牆,牆外是朱門迴廊,連綿的山麓生長在極其遙遠的西邊,天際是墨一般的深藍,錯落有致的屋簷斜砍而下,自南向北杳無盡頭,框柩下爬著鬱鬱蔥蔥的綠植,罅隙間是濛濛煙霧,淅淅瀝瀝砸在玻璃,橢圓形的蓊蓊桑樹遮住雨幕,青衫和瘦巷圈著細窄的湖,飄飄蕩蕩一葉櫓舟,搖櫓的船伕是馬仔裝扮,漿片劃過碧水清波,有盛開的蓮蓬,一尺的甲板上身影模糊的男人負手而立,藍色的絲絨衫,白色的棉質長褲,比罐子裡積釀的雨珠還清爽,隨從撐著一柄傘,櫓船駛過,猶如剪斷那靜謐的烏鎮,一分為二,與這時節的雨溶蝕,洩個滿懷,揉碎在大浪淘沙的男兒柔情裡。
我恍惚發覺這是一棟老式的宅子,四四方方的庭院,四角的流雲,我大聲招呼肉雞,“烏城你熟悉嗎。你仔細瞧,是郊外?”
肉雞踮著腳跟,“不是宅子,烏城有這樣的老宅,可這棟更像私人山莊。”
我恍然大悟,“竇華林的下屬不蠢,軟禁在自家洋樓裡,嚴昭勃然大怒,竇華林也得掂量,拋在偏遠的山莊,出事了毀屍滅跡,昭哥沒轍找他算賬。”
我再張望,小舟在湖面無影無蹤。
我和肉雞又被關押了一天,傍晚時馬仔送了飯菜和酒水,待遇倒是不賴,有不懂規矩的,就有明白事理的,嚴昭畢竟是一代巨鱷,颶風拔起撅斷了根脈,掘地三尺也比尋常同行要粗,得罪我無妨,激怒了他終究是狂風駭浪。
肉雞叼著饅頭,小心翼翼往我碗裡夾菜,“嫂子,昭哥得到訊息了嗎。”
我若有所思摩挲著碗口的青瓷,“應該得到了。”
肉雞欲言又止,我索然無味只機械性的填飽肚子,“他有他的苦衷。竇華林是烏城的龍頭老大,昭哥進駐烏城三天,竇華林損兵折將,已經是滿城風雨,這行既畏懼昭哥的野蠻,又在觀望竇華林的反擊,鹿死誰手,總要有個了結,他們在較勁的階段,竇華林能出手報仇,因為他是遭暗算的弱勢方,亦是東道主,昭哥再折騰,就不仁義了。不仁義如何大手筆的招安麾下,昭哥現在不曉得竇華林的綢繆,他一時沒法子救我們。”
局勢緊迫,看似穩操勝券的,其實履步維艱,看似丟盔棄甲的,反而扼住了江湖道義的軟肋。
肉雞如同嚼蠟吃完一盤菜,“嫂子,昭哥不會怪罪我吧。我沒保護好您。”
我笑著安撫他,“挫一挫竇華林的銳氣,是昭哥的命令,他只會獎賞你。”
肉雞捲起袖子抹嘴巴的油花,擲出一隻勺重重摔在門栓,“飽了,收攤。”
馬仔罵罵咧咧拽門,“你他媽階下囚了還挺講排場啊?”
肉雞派頭十足仰臥著,滿不在乎的拍打肚皮消食,我語氣不冷不熱,談不上客套,也不倨傲,“勞駕,竇老闆出院了嗎。”
馬仔凶神惡煞打量我,“你想再補一刀?”
我嗤笑,“我從不趁人之危。”
他齜牙咧嘴挖耳朵,“我效力竇哥七八年了,你這麼彪悍的娘們兒,我聞所未聞。單槍匹馬在美華鬧事,甭說烏城,省裡你打聽打聽,竇哥的牌子戳在那兒,不要命了?”
我若無其事捧著碗喝湯,“吳強死後,你們提防著嚴昭,我大張旗鼓,躲不掉你們的眼睛,悄無聲息才能一擊制敵。”
馬仔吹拂指甲蓋的耳屎,“行啊,有骨氣,竇哥痊癒了不活活的搞死你!”
他撤回廊下,我看著嚴絲合縫的門扉,有些頹唐無力,我為拿到梁鈞時回覆的傳真,明確他下達的任務,鋌而走險利用暗殺竇華林的大風波轉移嚴昭猜忌我消失半宿的疑慮,原本是一招絕佳的妙棋,嚴昭氣勢如虹,而竇華林節節敗退,連老巢都沒扛住,對嚴昭立威是至關重要的
,灰色地帶越有膽氣,越不怕死,文能定商海,武能鏟異己,越能一呼百應。肉雞是我的擋箭牌,預備著敷衍嚴昭的盤問,如今羊入虎口,給嚴昭捅了簍子,倒陰差陽錯達成了梁鈞時的指令,逼嚴昭真刀真槍的樹敵,以致最終在黑白共同絞殺下彈盡糧絕。
我翻來覆去籌謀下一步,肉雞挨著門,他驀地喊我,“嫂子,嫂子!”
我一剎睜開眼,“怎麼?”
“有腳步聲。”他豎起耳聆聽,“會功夫,而且身手不錯。正”
我不以為意,“竇華林的骨幹,都會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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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雞說竇華林的爪牙是三腳貓,招式狠,不代表打得好,這人不一樣,從他走路的著力點,他是相當能打的。
我提心吊膽盯著顫動的鐵門,伴隨男人恭敬的說話聲,一雙纖塵不染的鋥亮白皮鞋越過了門檻。
“許先生,裡面有嚴昭的保鏢,不是善茬,您當心。”
許兆維聲音波瀾不驚,“一點酒錢。”
窸窸窣窣的紙張響,藉著那光亮,男人眉開眼笑,“許先生,您對我們真沒說的。我替您守著。”
我麻利一摸,摸出了在被捕獲前及時揣在內衣的勃朗寧,竇華林的部下雖然不算君子,可侮辱女人的下三濫事,他們倒不太熱衷,給我保全了這籌碼的餘地,我抓住千載難逢的良機,在門合攏的瞬間,將槍口頂在了許兆維的眉心。
他步伐一頓,沉默看向我。
我笑容嫵媚,“許先生是我本家。”我緊隨其後補充,“許安。”
不愧是大世面錘鍊的許兆維,生死關頭,他不動聲色,像篤定我不會怎樣,“我的名字,你清楚。”
我指腹慢條斯理撥著扳機,“當然,嚴昭在隆城,許先生在漢城,竇華林在烏城,首屈一指的招牌。不過,打一番交道,識一位血性兒郎,竇華林不入我眼,許先生和昭哥,是人物。”
他微笑,“我很榮幸。”
槍口紋絲不動,“許先生聽過杯酒釋兵權的典故嗎。”
他比我高一頭,卻遷就著我蠻橫的桎梏,稍稍低下一寸,“願聞其詳。”
“許先生和竇華林是酒肉之交,竇華林的為人,將奸佞小氣寫在明處,何嘗能收買精明的同僚與他同仇敵愾,我猜你對他的安排是一竿子的買賣,成了之後不相為謀,不成互不往來。吳強是他弟弟,竇華林在烏城有今日,吳強功不可沒,吳強栽在嚴昭手裡,竇華林是忌憚也好,顧慮也罷,他大可uo有冤報冤,他報了嗎?生性自私涼薄,同一戰壕也無非是他的踏板。許先生在漢城手眼通天,名號顯赫,烏城多少有關係網,瞭解一些內幕,想必你不是助紂為虐的昏君。吳強曾跟著嚴昭闖蕩過一陣,玩了他弟兄的馬子,還陰了他一批一千多萬的貨物,數年間,嚴昭以和為貴,吳強不遵從道義,錯失了賠罪的機會,倘若有誰視許先生為無物,如此囂張跋扈,你在他的山頭,要和平談判,他避而不見,還搬出大哥的幌子妄圖攻殲驅逐,許先生是做縮頭的王八蛋,還是大刀闊斧一雪前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