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焉遲神情恍惚跌入我流瀉出的萬種風騷,他含笑從我掌中一寸寸抽出他的領帶,他膚色極深,介於蜜糖與棕麥之間,國際維和警常年艱苦曝曬,練就他鋼鐵般堅毅緊實的身軀,在夜晚九點鐘的月色、茶香薰繚的幽黯的光色以外,是第三種屬於男子的明朗英武的絕色,透著渾然天成的野性。
“梁太太威脅我。”他慢條斯理鬆開被我百般廝磨而勒緊的領結,“你好奇我如何知道你在烏城,能短短三日設計你狹路相逢,對嗎。”
我目光灼灼盯著他。
何止好奇,簡直是扒光了衣服晾在人來人往的街頭,我苦心孤詣的路線被林焉遲操縱得毫厘不差,這意味著他一旦出賣我,僑城的人馬順藤摸瓜,嚴昭會滿盤皆輸。怎樣的誘餌能穩住他,他給了我答案,三塊絨布是他的交易,效仿東漢末年群雄逐鹿,輔佐他做棋局的霸主,挫減梁鈞時在仕途平步青雲的勢頭,可這無異於嚴昭判了死緩,緩刑是暫時的,功敗垂成那天,必將迎來真正遭屠戮的下場。
“我在隆、奎、僑、椿、湖、瀾六個有港口的城市安排了自己人,十面埋伏每一艘客輪,我篤定梁太太會乘船,我贈予你機票,是瞭解你的聰慧玲瓏,你防備鈞時,同樣防備我,航運你會完全打消,而航運由省廳市局轄制,你若登上飛機,落在他們的監視中,鈞時豈非又扳回一局,我的勝算呢?出境的高速,國道,公路,也是禁毒大隊的地盤,一顆柳絮,都休想在眾目睽睽下逃出生天,海運是你唯一方式。梁太太會揹負斬草除根的大義選擇嚴昭,是我意料之中,你奔赴匯合亦是早晚的事,省邊境天羅地網是鈞時的下屬,他為逮捕嚴昭,可遲遲未退兵,理智令他只能相信你,感性令他認為人非草木孰能無情,你出軌嚴昭背叛婚姻在先,證明這個男人有強大的吸引你的魅力,魅力改寫天枰一較高低的程度,是鈞時不敢百分百駕馭你的癥結。他對自己如花似玉的夫人想法很矛盾,你也心知肚明,因此梁太太一定會隱瞞鈞時,你實際的去處。”
他胸有成竹拂了拂陶瓷杯內漣漪盈盈的茶水,“你似乎在進行一把丈夫與情夫的投資,賭注丈夫贏,則高門顯赫,剷除嚴昭這枚毒瘤的收穫,鈞時的地位不可同日而語,梁太太作為扶持他的賢內助,在博弈中肉體的犧牲便是捏著一個標榜道德的男人的軟肋,你最少有五成機率得到原諒,感情是促成維繫婚姻的砝碼,未必是僅有的底牌,共同的權益,共同的恥辱,都是婚姻的押寶,這種婚姻,在輿論世俗的羈絆捆綁下無堅不摧。賭注情夫贏,梁太太是嚴昭的稻草,是他護身符,刺激的風花雪月之餘,相互付出的代價更糾葛不清,他褻瀆人妻,於公於私都得罪了鈞時,你歧途不自拔,虛情假意也好,假戲真做也罷,你明面上賠了全部人生給他。情夫贏的回報是長久的,丈夫贏的回報是風光的,或許曾幾何時,你是無比天真的妻子,但目前現實的蹉跎導致梁太太左右都不純粹,我女人不多,不代表不知曉女人心思。我在鈞時身邊安插耳目,不可能拿到梁太太真實的下落,你會欺騙他,為嚴昭挖掘一線生機。故而求人不如求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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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如夢方醒,原來他跟蹤我。
林焉遲從我最初嫁給鈞時就未雨綢繆暗算所有人,替自己臥底歸來謀求至高無上的一席之地,鈞時在兒女情長中的涼薄與我的無止境的索取背道而馳,我貪婪炙熱的烈火,有情飲水飽,他嚮往國仇家恨,英名滿江山。林焉遲牽扯進虎狼之心覬覦扳倒梁局長永絕後患的嚴昭,他一清二楚無弱點的梁鈞時只有在婚姻裡栽跟頭,這是他無法洗脫的汙點。林焉遲步步為營,催化這一點,他未曾想長情不渝的梁鈞時重振旗鼓,在婚姻失策的崩潰中,也最大限度的利用了我。
兩戰壕的較量,丈夫自然是佔盡上風,林焉遲懸崖勒馬止損,放棄了與梁鈞時反目兩敗俱傷的結局,劍走偏鋒幫嚴昭東山再起,我上他的船,就是他的餌,他打著盟友的幌子掌握嚴昭的一舉一動易如反掌,時機成熟,用借刀殺人的手法制衡梁鈞時,再大幅擊垮嚴昭。
我咬牙切齒扼住他脖頸,指腹抵著咽喉,他任由我纏著他,我眼神極其凌厲,“瑾殊,我敬你三分,你竟然算計到我頭上了。”
他似笑非笑打量我,“梁太太,我尤其感興趣的女性,正是將這世上最睿智最冷血的男人玩弄於股掌的一類。”
林焉遲有一種分明恬不知恥又難以憎惡他的道行,他眼睛裡盛著日月星辰,盛著浪花起伏,盛著透明的海藻和珊瑚,他能迷惑這茫茫世界。我倏而不惱了,我從坤包裡摸索出一支口紅,銜住金屬蓋,旋轉頂端,環繞著微微開闔的唇型塗抹,眉梢眼角道不盡的春色正濃,林焉遲注視著我,烏亮的瞳仁
有暗流湧動。
“的確。瑾殊你運籌帷幄,圍魏救趙是一招妙棋,可惜了,趙不領情。”
我舔著嫣紅至極的唇瓣,“我實在有心無力啊,嚴昭固執,他流亡烏城,他是要搬出真本事吃飯的,他平生討厭白道,誰讓他是不入流的商人呢,要他破規矩,棘手得很吶。萬一我急功近利,暴露了身份——瑾殊,僑城大隊還等我的下文呢。你把我撂在麻煩裡,我裡外不討好,我可記仇,你就能金蟬脫殼嗎?”
林焉遲饒有興味端詳著我掀開摺疊鏡的動作,“夷陵之戰,孫權向曹操俯首稱臣,孫權當真做臣子嗎。在高處的男人睥睨蒼生,習慣傲視群雄,生死關頭寧死不屈,所謂的服軟示好,無非是時勢所迫,權衡利弊的取捨。性命堪憂時,顏面不可棄嗎?”
我將手柄一歪,對準林焉遲,他的半張臉與我的半張臉在鏡子內交融,男人定乾坤,女人奪天下,男人以智計血染沙場,女人以風月顛覆戰局,拼湊成一副波詭雲譎的模樣。
“孫權妥協是為求得劉備攻殲下的自保,夷陵之戰爆發前有赤壁之戰,劉備孫權是盟友,曹操孫權反而是勁敵,可見同盟在利益當道時土崩瓦解且來勢洶洶。孫權自始至終對劉備無殺機,但劉備的反咬,孫權險些全軍盡沒。鈞時不是曹操,時過境遷滄海桑田,他也不會對嚴昭法外開恩,瑾殊你卻是卸磨殺驢的劉備,儀表堂堂的面容背後藏著爾虞我詐的狡猾,組織訓練你在絕境中化險為夷,在雲霧中開天闢日,你早養成了不擇手段立功的能耐。你和同道中人都談不上君子之交,和嚴昭更是小人之交。”
我甩了鏡子,爬向他慵懶合攏的雙腿,在半明半昧的流光裡,我輕顰淺笑,活生生演繹著一架少婦韻味的骨頭,“瑾殊,你韜光養晦,十年磨一劍,這份膽氣,我佩服。我拋家舍業,追隨嚴昭,圖甚麼,你沒必要曉得,嚴昭的未來,鈞時抓得死死地,如今我的小伎倆,只是拖延,女人嘛,偷歡的對與錯,反正木已成舟,我多恣意一段時間,妨礙誰了?鈞時的獵物,你別妄想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