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守了大約四十分鐘,晚八點十五分,竇華林的吉普車從西南方向的路口駛來,我反應敏捷趴在後座,肉雞也嫻熟降下駕駛椅,上半部分幾乎躺平,與車燈一閃而過的巡視交錯。
我一字一頓說,“車裡是竇華林。”
他嗯,“我明白。”
我戴上女士禮帽,推門下車,“記得,傷筋動骨就好。美華二樓有通道,車停在樺樹後,竇華林的爪牙會包抄前後街,等我來匯合。”
肉雞擦拭著鋥光瓦亮的匕首刃,“嫂子,您當心。”
他不曉得我的來歷,並不戒備我,他以為我為嚴昭效力,我會分析人的本性,肉雞比大光腦子單一,他萬萬不會多言我做了甚麼,期間和他分開多久,他將隻字不提作為本分,討嚴昭的歡心賞識。我正是借用這陰差陽錯的時機,拿回屬於我的情報。
我甩掉肉雞,匆匆趕赴影印社,老闆在臺階上抽菸,他看到是我,忙不迭引領我進門,“姑娘,傳真昨天就回復了,我還愁怎樣聯絡你。”
我窺伺著門外,心不在焉速記著梁鈞時的指示,“我會來的,你只要收好,最多不超十天。”
我閱讀將傳真撕碎成粉末,“是隆城發來嗎?”
他說是。
我鬆口氣,在一張空白的宣紙上留了一串號碼,“我的手機號,除非萬不得已,否則不必通知我。”
他稀裡糊塗,“您舉個萬不得已的例子。”
“標記給我的傳真始發地不是從漢南省,任何一省,你務必打我電話。”
我把事先藏匿在口袋的耳環交付他,“這東西,你聽我信兒,我告訴你給誰,你就給誰。”
老闆說記住了。
我能獨立出行的機會不多,耽擱了就封死下一回接頭的可能,嚴昭如今草木皆兵,他提防烏城三教九流的人物,不代表他不提防白道,懈怠了內部翻船的警惕。
我風風火火要衝出的工夫,老闆想到了甚麼,他大聲說,“姑娘,有一位商賈裝扮的男人,在橋安北路的西湖茶樓等你。”
我大驚失色,扭頭倒退了幾步,“樣貌呢。”
他費力回憶著,“很俊朗,個子不低於一米八五,面板顏色略深,衣著也整潔,三四十歲。”
我在腦海中不斷勾勒著老闆口中形容的輪廓,“甚麼時候。”
“今早。”
我瞬間迸發的念頭是來者不善,一旦不應邀此人,他也有辦法尋覓我,而且屆時大張旗鼓,難免不被嚴昭發覺,他若是梁鈞時那艘船的,我就徹底敗露了。
與其逼迫幕後之人魚死網破,倒不如我識趣。
我在十字口阻截了一輛出租,再三催促司機加速,十五分鐘後抵達西湖茶樓,我根據老闆的轉述,找到205包廂,我跨進門檻的霎那便驚愕住,這一間的裝潢極其詭異,四面環繞屏風,描摹的不是仕女圖,更非山水棧橋,而是歷史中蜚聲四海的戰爭,那長身玉立的英武男子,置於擂鼓楚歌,像極了維和疆場裡風度翩翩平定天下的瀟灑勃發,我心臟驀地窒了跳動,呼吸也倉促哽在喉嚨。
林焉遲在一片狼煙四起中了無波瀾飲茶,“你來了。”
我僵在原地,凝視著他一動不動。
梁鈞時操縱龐大一省的警力,他都未曾調查出我在烏城,林焉遲竟先發制人,直逼我城門下,我篤定13棟這兩天的不太平,是他在製造風波,探底求證。
他揭穿了我偷樑換柱的騙局,可隊里人馬並沒出現在烏城,顯而易見,他不是友軍,亦不是敵軍。我反而不那麼恐慌了,我迅速恢復鎮靜,“是你。你從哪得知我在烏城。”
林焉遲無比陶醉嗅著茶香,“我想對一個人一清二楚——”他後半句含著笑戛然而止在唇齒,能大海撈針卻如此精準掌握我的確切訊息,換作是我,我也春風滿面。
“我知道梁太太不便久留,有心一同風花雪月,顧慮你無暇分身,茶索性不品了,我也長話短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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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焉遲面前的梨木桌擺放著紅黑白三塊絨布,他掀開絨布,“聽鈞時講,梁太太博覽群書,尤其嗜好三國。”
我笑容敷衍,“閒著無聊,消磨獨守空房的光陰。”
“東漢末年的三大戰役,梁太太有研究嗎。”
他一開口,我便猜到他的企圖,我故作不知,隨意轉動著屏風畫軸,“不精,勉強粗淺的皮毛。”
“官渡之戰,著名以弱勝強之戰,曹操袁紹你死我活,袁紹糧草豐盈,曹操有雄才大略,最終曹勝袁敗。我是局外人,只需擊潰曾紀文,嚴昭的輸贏,對我的前途關聯不大。鈞時卻是佔盡天時地利的袁紹,大權勢力他應有盡有,又在明處,寡不敵眾的嚴昭扮演曹操,他有多大的道行,取決於甚麼。”
我面無表情,“取決於天機。”
他悶笑,“哪有天機,糊弄傻子的。取決於支援以及屏障。”他又扯落白布,“赤壁之戰,孫權劉備聯軍大破曹操,同樣以弱勝強,曹操兵敗北上,孫權劉備分食荊州,這一處的曹操,不再是嚴昭,而是鈞時。單打獨鬥若困難重重,協作敵愾多一線生機。”
林焉遲冒險與我烏城相會,他的意思昭然若揭,我茅塞頓開,“瑾殊你,是袁紹嗎。”
他淡笑,“也可以是劉備。”
最後一塊黑布揭開,我走到林焉遲一旁,逆著窗柩朦朧灑下的光影,俯身偎在他肩膀,右手戳點著他行雲流水的毛筆字型,“夷陵之戰。昭烈帝劉備氣勢恢宏攻打東吳孫權,孫權轄地易守難攻,劉備自恃戰無不勝,疏忽了孫權向曹操稱臣,劉備遲了一步,假設他早一些算準孫權能屈能伸,他先投誠曹操,兩線作戰的夾擊下,孫權哪能度過險情。”
我長吁短嘆,“瑾殊,劉備孫權曾共同進退,終究難逃反目為仇。堂堂的帝王英雄光明正大,私下過招都變幻莫測,何況道不同不相與依靠算計謀生的兩路人。”我指尖調戲著他下巴的胡茬,“你怎知我要襄助嚴昭,我可是臥底。別太相信表象,身處險境,沒兩把戲如人生的刷子,演繹虛實難辨,我如何活命。”
我揪住他領帶,喜怒不定媚笑,“連你都上當了呀。想聯手嚴昭對付鈞時,先問我答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