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麗舞廳竇華林和鮑痦子的一場驚心動魄的絞殺,我見識了烏城的硝煙四起,而我,便是漩渦裡無可掙脫的一枚可憐棋子。我明白我的價值,我存在的意義,可我無從遁逃,我出軌嚴昭那一刻,就牢牢地綁在這艘風雲變幻的大船,禁毒大隊不榨乾我最後一度餘溫,梁鈞時亦不會原諒我,救贖我。我猶如被鎖死在船桅,與這盤棋局同歸於盡。
輪胎行駛過一抔土坡,陷入坑窪劇烈顛簸著,我在昏暗的車廂中無力搖晃,嚴昭眼疾手快抱住身體磕在門把的我,吩咐鄭培榮,“你開慢些。”
鄭培榮減緩車速,他從後視鏡內端詳我憔悴的面容,“許小姐臉色不好看。”
嚴昭右手扣在我額頭,他掌心滾燙,他永遠那麼燙,在冰天雪地,在驕陽如火,在大雨滂沱,在風沙呼嘯的任何時候,他的體溫都足以燙傷這人間的一切。
“不舒服嗎。”
我略有病態倚在他肩膀,胳膊纏著他頸間,“我害怕。”
鄭培榮收回視線,開啟音響升起擋板,嚴昭一言不發擁著我,他側臉逆著一簇簇霓虹,利落有型的短髮被摩絲梳理得硬朗油亮,那光束一閃即逝,如同他在我的夢裡,吉凶未卜,生死難料。他是血性男子,是江湖兒女,他天生放蕩流浪,不羈瀟灑,他是多情的,也是無情的,是溫和的,更是殘暴的。
他哪會沉浸在我的溫柔鄉,成為南柯黃粱南柯,梁鈞時錯了。
落魄時的嚴昭,也一如我初見他時,那副不可一世的狂妄模樣。
我埋在他懷裡,“嚴昭,會結束的,對嗎。”
我仰面,語氣殷切,“我們會回隆城的,盛安會無恙,你會無恙,是嗎。”
他未曾回答我,塢江的盡頭彷彿通往一趟冗長漆黑的黃泉路,車疾馳而過,瀰漫著湖水的味道,我們都無比沉默,不曉那陰陽兩隔的奈何橋何時會橫亙在眼前。
烏城的夜晚如此寂寞銷魂,恰如寂寞的嚴昭。
他的臉在窗外褪去的燈火中定格。
眾生皆苦,愛恨孤獨。
有人生不如死,有人向死而生。
我的絕望是石子,投海填湖,嚴昭是水底一張網,撈起我患得患失的瘋魔。
山川與碧波,月色和雪色,世事大可做戲,風月不可。
虛情假意瞞得過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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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頭來,連自己都瞞不過。
我嗤笑出聲,狹窄盤桓的街道下著六月的雨,霧氣烙在玻璃,霏霏細絲滲進敞開的縫隙,迷了我眼睛,嚴昭垂眸注視著,他指尖抹掉我眼角的濡溼,“哭甚麼。”
我啜喏著抵住他脖子,“如果你自首…”
他倏而撒手,鬆開了我,我發覺自己失言,試圖重新撲上去,可他的疏漠感令我無所適從,我猶豫了片刻,終歸沒絲毫動作。
妥協在嚴昭的字典裡,比塵埃還渺小,比雲朵還輕薄。他可戰死沙場,可兵敗山倒,唯獨沒不戰而亡的抉擇。
我只是太急功近利了。
這顛沛流離的日子,逼得我惶惶不安。
我畏懼死,畏懼變故,畏懼全部的超出掌控的意外。
可我根本沒有掌控的資格。
對明日的未知,對下場的膽顫,積聚在我的五臟六腑,它不言不語,悄無聲息,但剮骨剜腸。
歲月雲煙,蒼茫往事,回不去的舊日裡,多少人不甘心,我和鈞時的婚姻並非無疾而終,它令我悵惘,它在多方算計中,開始就註定要分崩離析。
它是悲劇。
饒是我拼盡全力,又如何把命運設定的悲劇演繹成喜劇呢。
多荒謬。
林焉遲這個儈子手,他毀掉我和鈞時的一生。
我們折返西江井13棟居民樓是凌晨三點,阿繼在廚房收拾面盆,他扒頭說房東傍晚來過,“9棟有租客看中了這套戶型,出價六千一月,房東來講價,我讓猴子交了半年的,按六千五一月的價碼。”
嚴昭默不作聲走到窗前,他謹慎掀開紗簾的一角,搭在鏡筒邊緣,透過望遠鏡觀察周邊亮著燈的住戶,“13棟是小區最隱蔽的一棟,距離保安室和車站要反覆繞行,租房圖甚麼。”他直
起腰,目光凌厲點燃一根香菸,“除了有案子傍身在逃的,誰會紮在四面八方閉塞的樓盤裡。”
鄭培榮皺眉,“不對勁。”
阿繼合攏水管子,邁出光線黯淡的客廳,“昭哥,是梁鈞時的人馬嗎,這麼快?”
他們齊刷刷看向我,神情非常複雜。
不解釋是心虛嘴軟,解釋是此地無銀,我騎虎難下,只好斬釘截鐵否認,“與我無關。”
嚴昭吸著煙,他並沒給予我一星半點的關注。
“假設我是內應,你們暫時都沒行動,我投放訊息,不僅暴露自己,還沒實際作用。捉姦在床,抓賊抓髒,我有指認你們為非作歹的憑證嗎?何況隆城僑城奎城有得是場子,有買賣就有把柄,都撂在那裡了,無異於把不見天日的東西曝陽鞭屍,但凡能確鑿,通緝令必定會下發,很明顯,那點證據梁鈞時定不了罪。他有二十年的偵查經驗,他玩不贏的,你們高估我了。”
嚴昭攆滅菸蒂,拋下樓,他漫不經心坐在沙發,逗弄著籠子內的鷹,“不是她。”
阿繼一頭霧水,“下午四點多,隔壁新搬來一戶開眼鏡店的外地夫妻,我打聽過,隔壁房子有自殺案,空置半年了,太晦氣,尤其做生意的,見血光不發財。房東也沒膽子不交待實底,竟然租出去了。”
嚴昭下巴的輪廓緊繃著,“查。明天一早找物業,查仔細。”
他解開襯衫紐扣,無視每個人的壓抑,走進浴室,
我笑了笑,“我的來歷惹你們生疑,都為活命,何錯之有。”
我躺在臥室,竭力平復著情緒,可汗水源源不斷從毛孔溢位,密密麻麻的浸溼了床單。太蹊蹺了,我親眼所見傳真機的地址更改在隍城,老闆不認識我,他沒理由矇混過關,改了就是改了,梁鈞時縱然天大的本事,他沒長千里眼,他哪能分辨真假,即使我的謊言浮出水面,隊裡最快要調查十天半月,這未免太突然了。
我百分百篤定梁鈞時的鉤子沒跟蹤我,起碼被我頻繁的換船甩掉了。
我趴在枕頭裡,百思不得其解,愈是猜測,愈是頭昏腦脹,連嚴昭進屋都不曾察覺,他擰暗檯燈,臥在一側,半明半昧中,他背對著我,“睡吧。”
我心神恍惚,一絲睏意皆無,“九棟的租客,是來試探,極大機率是烏城道上的,傍晚發生,那不涉及竇華林,十有八九是吳強,你命令的幾個替你盤店鋪的馬仔,未必沒他收買的人,你常年在外省,他們也要養家餬口,吳強怵你,自會千方百計降低你對他的威脅,有耳目是一步妙棋。知道你住在13棟的無非這五個人,你不覺得會出賣你,萬一是偶遇呢,是酒後失語呢,不確定因此才會挖掘虛實。房東不知情,見錢眼開而已,他做了擋箭牌了。至於隔壁的夫妻保不齊是湊巧,雖然外界風聲鶴唳,不一定處處陷阱的。”
嚴昭索性關了檯燈,漆黑之中,我長髮與他睡袍的束帶糾葛在一起,我順勢從後面摟住他,面頰貼著他的脊樑,筆挺的,堅實的,桀驁不屈的脊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