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昭面無表情豎起襯衫衣領,遮住半張臉,他若無其事背過身,裝作找鑰匙的模樣,鄭培榮的動作也一僵,他迅速挪開四五米距離,一輛呼嘯的警車自西向東穿梭過巷子,和流光溢彩的匾額擦肩而過,並沒作分毫的停留。
嚴昭單手整理著皮帶,視線徘徊百米之遙的人潮人海中,他試圖尋覓我的身影,我捕捉到他眼底一絲一閃即逝的冷意,彷彿利劍扎透空氣,刺在我的肺腑裡。
我心臟咯噔一下,只覺得要出岔子,他在烏城剛落腳,生意不明朗,地盤之爭萬分棘手,一旦他針對某件事產生了疑竇和猜忌,他不會驗證,他沒精力走鋼絲,他只會急促撤離,屆時我通風報信將困難重重,因為嚴昭對我的感情並未濃厚到自欺欺人的程度,渴望安然無恙存活的阿繼和鄭培榮更不可能饒恕危及他們性命的我。
我飛奔向一棵巨大的榕樹,藏在後面反覆深呼吸,情緒徹底平靜後才鎮定自若走向嚴昭,我與他四目相視,他的位置異常明亮,故而格外醒目,他扯住我手臂,將我的腦袋墊在他胸膛,避開那些不經意投來的陌生目光,“你去哪了。”
我拎著去影印社得路上挑選的糕點袋子,“桂花棗泥酥,你忘了,我最愛吃的。”
我料定嚴昭沒有=多餘的心思打量附近的吃食商鋪,果不其然,他連眼皮兒都沒掀起,維持著這個親密的姿勢,拽著我坐進車廂。
這一趟目的地不是13棟的出租屋,而是西市門的東麗舞廳。
我們抵達的時間是入夜十點半,舞廳最喧鬧的一刻。鄭培榮出面招呼公關小姐包了一塊光線昏暗的VIP區域,在一樓演藝大廳的二排,四面八方的視野很開闊,又不過分突兀,我接過選單點了一箱人頭馬,兩條典藏版的黃鶴樓,以及一筐5888人民幣的至尊果籃,服務生看這架勢找了經理商量,經理馬不停蹄趕到,他恭恭敬敬和嚴昭鞠了一躬,“先生,您移步二樓包廂。”
嚴昭默不作聲仰倒在沙發,語氣寡淡,“沒興趣。”
經理和服務生面面相覷,大約沒遇見過這樣好招待的客戶,他賠著笑臉說,“您有任何需求,儘管喊我,我在吧檯候著您。”
嚴昭懶散至極,張望著大門口進進出出的男女,鄭培榮期間在洗手間泡了一個紅牌小姐,打聽了一些內幕,他正彙報這事,一陣尖銳的砸爛玻璃的動靜突如其來覆蓋住廳內的舞曲,所有人循著聲響望過去,烏泱泱的一撥人馬從門外搖頭晃腦蜂擁而至。
鄭培榮戛然而止,“昭哥,是老邪。”
我攥住嚴昭右手,“子夜零點整。砸買賣來了。”
夜場的潛規則,零點前後鬧事,都能和平解決,而掐著零點來闖空門的,必見血。
一群流裡流氣的保鏢清掃出一條路,後腦勺捆著辮子的男人走在最前面,他含著棒棒糖,倨傲端詳著礙事的桌子,手底下人自然是見風使舵,當即踢翻了三四張,連坐著的賓客也人仰馬翻。
此人真名竇華林,綽號竇老邪,老家住竇莊兒衚衕,上面四個哥哥,排行老么,所以稱呼“老邪”。他就是戴老闆的幕後大哥,在烏城猶如嚴昭在僑城的存在。
竇華林領隊的這夥人流露出不可一世的驕橫,戳著聞訊而來的保安鼻子謾罵,“竇哥找你們老闆。”
保安不識泰山,“鮑老闆沒提這茬。”
他話音未落,迎面一拳撞得接連倒退,鼻孔噴湧的血像失靈的閘門,眨眼間嗞嗞綴滿了下巴。其他保安也紛紛加入打鬥,可惜竇華林的爪牙個頂個的高手,二十多名保安被摔得潰不成軍。
竇華林眯眼冷笑著,“鮑痦子不出來,我踏平東麗。”
他放完狠話,在卡座啟了一瓶XO,叫囂著舞臺的姑娘繼續跳,我觀察著嚴昭的反應,他一言不發拆了黃鶴樓的封條,整個人無比冷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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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竇華林掌控了全場時,二樓樓梯處忽然傳出一道沙啞的男音,“誰的口氣這麼野。”
為首的鮑痦子掄著賽馬的鐵皮鞭,在半空甩了兩下,爆發令人骨髓發麻的劇烈風聲,“這不是竇老闆嗎?來我的場子是賞我的臉,你們不懂得招待?”
保鏢捂著傷口齜牙咧嘴,“老闆,他捅事的!”
“放屁!”鮑痦子瞪眼,“竇老闆是生意人,他會惹不自在呢?”
竇華林唇角的奸笑逐漸收斂了不少,積釀著不加掩飾的慍怒。
鮑痦子陰陽怪氣下樓,“竇老闆在烏城,
是響噹噹的金字招牌,我得敬他三分。他年歲比我長,資歷輩分是我大哥,他來鬧我的場子,我也認。”
他說罷吸溜著鼻子,向近在咫尺的竇華林抱拳,“竇老闆,痦子我有一件事,一直犯糊塗,您給我開解一二?”
竇華林轉動著酒杯沒吭聲。
“傳言您老子姓竇,老孃姓華,老孃的姘頭姓林,您老子記仇啊,盆大的綠帽子扣頭上,他日思夜想不痛快,您出生時就起名叫華林,讓老婆的姘頭喊自己爹,有這回事嗎?”
鮑痦子身後尾隨的保鏢頓時鬨堂大笑,竇華林陰鷙的面容只在燈光下一晃,他舉著喝了一半的酒瓶,對準鮑痦的額頭一劈,一瞬血水如注,即使在二排,血點子也未曾倖免,濺射在嚴昭雪白的襯衣,恍若鐫刻了一朵玫瑰。
我跟著他也算見識了這一行的心狠手辣,但這副砍殺毆打肆意妄為的場面,一剎嚇得我面色灰白,嚴昭始終在角落看戲,蓄了一支又一支香菸。
兩邊的人馬在一番交鋒後各有損傷,只剩竇華林置身事外,在一片狼藉中盯著砍紅了眼的鮑痦子,嚴昭託著菸灰缸走了幾步,阿榮附耳說,“竇華林在烏城可夠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