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昭淡淡嗯。
鄭培榮上前一步,恭恭敬敬作了一揖,“戴老闆,恭喜發財。”
男人在他開口的霎那,揮手示意藏在角落的保鏢撤退,保鏢踱步邁入一堵鏤空的牆壁,瞬間消失在幽暗中。
我意味深長收回目光,“戴老闆,您還防著昭哥呀?”
男人未料想嚴昭帶著女人,且識破了他的謹慎,他圓場說,“道上魚龍混雜,黑吃黑的買賣,我虧過。”
我莞爾一笑,“昭哥像算計您的嗎?他何時會下三濫的路數。”
男人窘迫訕笑,“當然不像,是我多心了,我顧忌有人打著昭哥的幌子耍我。”
我和鄭培榮對視,“烏城這塊地盤的肉,不好嚼啊。”
鄭培榮神色凝重,“嚴先生的案子鬧得人盡皆知,大城市瞞天過海難度大,烏城在沿海,紛爭四起,到處拜碼頭,紮根好混。”
嚴昭前腳跨進包廂,戴老闆後腳擰開壁燈摘了墨鏡,露出整副面龐,他相貌斯文平和,眉梢眼角略有商賈的奸詐,他在燈火通明中玩笑說,“昭哥,我記得當年跟您談合同,您十有八九遲到,這麼多年了,您老毛病都改了。”
嚴昭脫下西裝交給我,“烏城你熟,替我墊個路。”
我搭在一旁,戴老闆只匆匆瞟我,沒開腔,倒是非常客套拾起茶盤裡的鐵蓋,抽出一支雪茄,遞到嚴昭面前,“嚐嚐我的煙。”
嚴昭瞥了一眼,“你的煙,燒灰燒的金子?”
戴老闆大笑,“您的煙燒甚麼灰兒,我的也燒甚麼灰兒。但昭哥賞我臉面,來我的飯碗裡聞味,我必須敬您一根菸。”
嚴昭吸食了一大口,他現在一團陰影裡,“我在僑城出事,你聽說了。”
戴老闆開啟人頭馬的瓶塞,“有耳聞。昭哥讓白道的端了。您一點底子沒剩下?”
嚴昭夾著菸捲,打量緩緩注入高腳杯的酒水,“不足一成。”
男人遲疑著,“昭哥的一成,也是不小的數字,可在烏城買房置業,盤店租鋪,招兵買馬,就不富裕了。養兄弟沒票子,誰賣命?不瞞昭哥,烏城有錢有勢的很排外,像您在外省混那麼大,摔倒了來分杯羹,路子有點窄。”
嚴昭一言不發撣了撣菸灰。
男人將斟滿的紅酒挪到嚴昭手裡,“烏城有認識您的兄弟,傳言挺多。說在僑城您的仇家不少,可最大的勁敵是禁毒大隊的一把手梁鈞時。這回您栽跟頭,這小子功不可沒。”
我趁著嚴昭和男人如火如荼敘舊的工夫溜出了包廂,他在烏城的爪牙不多,零散的四五十個,肯豁出命幹活兒的招致麾下一時半會湊不齊,所以隨行的下屬並未同行,鄭培榮只盯著我離去的方向,大約認為我比較機靈又初來乍到,不會出差池,便心安理放任我。
我找到一家影印社,在平房的瓦片下蒙上口罩,整理了帽子,武裝齊備確定看不清我容貌後才進店,“老闆,有傳真機嗎?”
一名裝扮質樸的矮個子男人挑開竹簾走出,“有的,發哪裡?”
我猶豫了一秒,“隍城。”
隍城距離烏城五百公里,環山而建,地段崎嶇人口密集,是分散警力耗怠梁鈞時人馬的絕佳之地,尤其是隍城與烏城一南一北,橫亙一條奔騰的江泊,順流而上有相隔一百公里的漠城做屏障,順流而下則從水域的主幹道與烏城越衝越遠,嚴昭選擇此處想必也發覺了地勢的得天獨厚,而我利用這一著棋,製造嚴梁的拉鋸戰,梁鈞時感念我千辛萬苦的付出和捨生忘死的摸底,他必定善待我。風月情愛傷春悲秋,它饒是萬般誘人,總有寡淡褪色的一日,夫妻維繫的紐帶血脈是其次,一如正義凜然的梁鈞時,他的忠厚長情,是女人鉗制他的軟肋,施恩於他,為他出生入死,為他不計後果,道義的枷鎖是束縛梁鈞時最有效的籌碼。對於嚴昭,我同樣仁至義盡,我竭盡所能幫他爭取拖延,逃出生天,男人有宏圖壯志,女人亦有利弊權衡,我享受他給我的驚天動地,肉體刺激,但我渴望的,我熱愛的,我耿耿於懷的,他永遠無法真正給予我。
我挽著鬢角的碎髮,“隍城的通訊閉塞嗎。”
老闆嚯了聲,“湊合,路途夠遠的,聽口音你是隆城那邊人士吧?”
我點頭,“有些電話說不利索,發個傳真,家人一目瞭然。”
老闆翻著抽屜裡的電線,“烏城小鎮多,奸商小販更多,世道不太平,人都雞賊著呢。”他掀開一條紅桌布,是一款老式傳真機,他吹著上面積攢的灰塵,“這年頭沒人用這玩意了,比寫信還古老。”
他敲著按鈕,“幸好還能用。姑娘,你自己打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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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朝他道謝,“勞煩您了。”
時間緊迫,嚴昭和戴老闆議事不留意我,鄭培榮卻精明,我迅速輸入了幾行字,“隍
城,具體村落不明,一切安好,勿掛念,稍安勿躁。”
我喊裡屋抽菸的老闆,“能修改地址嗎?”
他耷拉著眼皮,“全國各地都能發。”
我壓低聲音,“老闆,我不想暴露我在烏城。”
他一頭霧水,“你的意思是接收傳真的不曉得從烏城發,是嗎?”
我說對,以防萬一,我老家的狀況很麻煩。
他搓著手,神秘兮兮說,“姑娘,這事有玄機的。人出生不填戶口能成嗎?那是黑戶,傳真地址就得規規矩矩擺在明面上。”
我拍打著陳舊的機殼,“老闆,我也見過世面,這機器我瞧了,阜陽區是市外區,類似郊縣,四周是亂七八糟沒執照的小鋪子,這傳真機的型號不三不四的,您收購的雜牌吧?正經的傳真,誰找您發啊?”
我慢條斯理落座在藤椅,抖落出女士煙盒,叼在嘴角,老油條的架勢勾了勾手指,他拿不準我的企圖,躊躇著扔給我打火機,我眯著眼一語雙關,“賺錢餬口,管他甚麼生意,我不殺人不盜竊,捅了簍子也查不到你頭上。你調整IP很容易,設在隍城,區號你隨便。”
他嘬著牙花子,“這可犯法。”
我在煙霧燻繚中掏出了一沓錢,吧嗒擲在桌面,“三千塊,有得是膽大的。”
老闆皺紋叢生的臉頰閃過莫大的貪慾,他眼珠子一縮,忙不迭說,“發的,我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