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車穿梭過烏城港,兜著碼頭晃悠了十來圈,翟建軍聚精會神窺伺著陌生喧譁的人潮,直到散去了大半,他才沉著嗓子說,“可以了。”
鄭培榮一踩油門,沿著121國道駛向夜色深重的樟椿高速。
疾馳了四十分鐘,抵達工業排水的河溝,鄭培榮熄了燈,停在一棵巨大的榕樹後,我們齊刷刷下車,猴子在最前方開路,我們緊隨其後,抵達位於東江井五十五里地的老式居民樓。
居民樓的年頭不短,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稠的洗衣粉氣息,垃圾箱東倒西歪,泡麵湯汁流瀉了一地,毗鄰街口的十二棟和十四棟樓用紅色油漆噴了拆遷的標識,而嚴昭的棲身地,就在十三棟。
我們抑制著腳步聲,摸黑爬上七樓,鄭培榮開啟鎖芯,撲面而來的菸酒味嗆得我咳嗽,我掩唇強忍著喉嚨的酸癢,猴子和翟建軍很識趣,撿起酒瓶子徑直避到頂層的天台。我梭巡著一片漆黑的客廳,嚴昭愛乾淨,即使流亡,他居住的地方也整整齊齊,像有女人在收拾,可我知道,他眼下沒心思搞女人,方婧更不愚蠢,她接受他的無視,未必接受她依靠的男人生死未卜,朝不保夕,於她而言,是沒意義堅持的。
透過帷幔的月色傾灑在窗柩下的鳥籠裡,獵鷹埋在羽毛內的鋒利鷹子在逼視著我,猶如一杆長矛,伺機刺破我的五臟六腑,汲取我的性命。
鄭培榮撂下我的行李箱,指著拐彎處的一扇門,“許小姐,昭哥在那屋。他白天勘測場地了,睡得早。”
我詢問他烏城安全嗎。
他思考了一會兒,“暫時安全。”
我明白他的弦外之音,我斬釘截鐵說,“你放心,我獨身。”
我一動不動佇立在臥室門檻,注視著床中央側臥的男人,檯燈溢位微弱的暖橘色,嚴昭睡眠很輕,一絲風吹草動都會察覺,他愈是安靜,愈是清楚我的存在。
我合攏住門扉,在黑暗中剝光了衣裳,掛在衣架的男式襯衫蔓延著似有若無的茉莉香,我躡手躡腳套上,小心翼翼躺在他右邊,從背後擁住他。
他微不可察的一僵。
我並沒揭露他甦醒著,僅僅撫摸著他緊繃的身體,試圖慰藉他的牴觸和敏感,“嚴昭,我來尋你了。”
他呼吸是那樣淺,那樣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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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死寂的深夜,在異地他鄉,在漂泊的光陰裡。
我吻住他脖頸,像他在僑城視死如歸的吻住我,烙印下最痴癲的,最失控的,最絕望而抹不掉的痕跡。
“他沒有為難我。我終究是他的妻子。”我講述著那座覆沒的城池全部的瑣碎與落寞,“他原諒我了。可嚴昭,我捨棄了。”
我嗚咽著,用力摟緊他,“我並不瞭解自己需要甚麼,你和他,是截然相反的兩個世界。也許我錯了,墮入歧途多簡單,我只想瘋狂一回。”
我枕著他滾燙的脊樑,在啜泣中失了知覺。
凌晨我半夢半醒時,一雙手臂從正面抱住了我,他灼熱的懷中是劇烈跳動的心臟,是偉岸有力的皮囊,我愣怔住,偷偷睜開眼,嚴昭赤裸的白皙鎖骨映入我視線,漫長的數秒後,我又不言不語闔住。
次日早晨我被隔壁忽然爆發的窸窣的動靜驟然驚醒,我從被窩裡鑽出,由遠及近的警車大肆包圍了這棟樓,像密密麻麻的蛆蟲,在腐蝕著我的血肉,我搜遍了所有,嚴昭已經不在房間,我慌張失措跑到客廳,滿是沙啞的顫音呼喚他名字,“嚴昭!”
我突如其來的尖叫使尚未發現我的翟建軍倏而站起,他極其敏捷拔出書架底下的手槍,瞄準了貓眼,與此同時,鄭培榮也闖出衛生間,他一手系皮帶,一手扼住了空蕩蕩的花盆裡的彈夾。
半晌的鴉雀無聲,翟建軍重新藏好槍械,“是許小姐,這批條子目標不像咱。”
嚴昭鎮定自若匍匐在窗臺,咖啡色的紗簾完全阻絕了太陽的照射,光線灰濛濛的,有一種強烈的壓抑感。
他屏息靜氣觀察著對面一棟至九棟,每一層,每一戶的動態,呼嘯的警笛無休無止嘶鳴著,我頭皮一陣發麻,“阿繼和猴子呢。”
翟建軍回答去超市了。
嚴昭良久後一無所獲,他轉過身,蹙眉看著我的腳,“怎麼不穿鞋。”
我懸著的一顆心徹底歸於平穩,我走到茶几,“我以為是抓你來的。”
我攪拌著腳趾,格外委屈垂頭,他沉默返回,攬住我腰肢,將我的腦袋摁在他胸膛,“沒事,他們沒這份能耐和我鬥。”
他偏頭命令翟建軍,“通知阿繼,注意小區,有來歷不詳的狗。”
翟建軍從鞋盒裡摳出手機,拆開一摞嶄新的SIM卡,插了其中一枚,編輯了速回二字的短訊,半小時後阿繼拎著一袋子魚肉從防盜門縫擠了進來,“昭哥,有鉤子?”
嚴
昭比劃噓的手勢,他眼神掠過嚴絲合縫的窗戶,“樓下的警車,是外地牌照。”
阿繼說我看到了,他踹了翟建軍一腳,“你他媽不信誓旦旦向昭哥保證,這片居民樓沒危險嗎?”
翟建軍被踢得齜牙咧嘴,“我打聽了,絕對保險。有條子可能是查別人的,和咱沒關係。”
嚴昭高大的身軀窩在鳥籠一側,他伸手逗弄著鷹喙,奪下了一塊生肉,鷹惱羞成怒,翅膀震得籠子沙沙作響,嚴昭陰惻惻發笑,他掌心劃過額頭,指縫後幽邃的瞳仁迸射出寒光,“戴志坤答應了嗎。”
阿繼說美華娛樂城,他兄弟的場子,這面子他不敢不賣您。
嚴昭指節彎曲,精準無誤的彈開鳥籠的鏈條,才平復的鷹又開始惶惶亂竄,他面對這一幕笑聲更愉悅,“阿繼和福子在家裡等訊息。”
傍晚鄭培榮驅車趕赴美華娛樂城,他拉開車門,伺候嚴昭進大堂,對方和前臺打過招呼,公關小姐引著我們直奔三樓,“戴老闆是場子的貴客,他常年包租的,他不喜歡熱鬧,烏城巴結他的多。”
我扣著寬簷的女士禮帽,只露半張臉,“戴老闆是自立門戶,還是哪條道的人物。”
公關小姐頗有深意,“有門戶了,自然是人物。烏城和戴老闆攀上親,營生不愁了。”
我看向嚴昭,他彷彿心事重重,皮鞋踩在地板竟悄無聲息。
娛樂城的三樓十分冷清,七個包廂只有盡頭的一間隱隱泛著昏黃,公關小姐送到門外便止步,我握住門栓,輕輕一推,敞開的罅隙裡滲出一縷斑斕的光束,循著光張望,真皮沙發倚著一名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穿著綢緞的花襯衫,正焦躁不安端詳腕錶,尾隨在後面的鄭培榮結束通話了翟建軍的電話,小聲向嚴昭彙報,“福子踩點了,在東麗歌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