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背對我,他寬闊的肩膀在聳動,脊樑在顫慄,“小安,你別恨我。我命半點不由己,我並非不能辭職,可失去了權力,我二十年的緝毒生涯,折在我手中的販子成千上萬,尋仇戕害,會鋪天蓋地降臨在我們的生活裡。”
他捂住臉,聲音悶鈍,“嚴昭是局裡的頭號匪梟,我與他陳年舊怨,我知道他鉗制我的砝碼伸向了你,我不是不原諒,倘若我憎惡你的不忠,無可饒恕,安插你之後,我借刀殺人多麼簡單,我的妻子喪命在嚴昭的枕畔,他百口莫辯。他料定我不忍,他肆無忌憚。我想過反叛,帶你離開那爾虞我詐的風波,可我只能順水推舟,因為他在暗,我在明。因為沾染了黑白的你,成為了眾矢之的,江湖紛亂我無能保護你,嚴昭能,世俗輿論他無能你無恙,我能。這是我歡喜的故事嗎?小安。我半生戎裝,半生浮沉,我歡喜的,和你的期待同一個故事。這個白頭偕老的故事,滿足你的有許多人,滿足我的,卻只剩你。”
他熄滅了煮著茶壺的爐火,我莞爾,“我會銘記,我曾經熱愛的梁鈞時。千帆過盡,那副模樣是永恆的,不是嗎。”
他一動不動。
“替隊裡挖掘嚴昭確鑿的犯罪事實,我心甘情願。我做不到十拿九穩,他目前是驚弓之鳥,我或許會被他拒之千里,但我會竭盡所能。”
我武裝齊備走出風月樓,匆匆攔截出租,抵達醫院,陳援朝吩咐駐守的住院部三樓充斥著一股極其詭異的氣氛,我跨出電梯出現在迴廊,便衣迅速圍攏了我,我任由他們打量,他們一言不發,我索性也裝聾作啞。
“我找大夫。”
為首的便衣攙扶了我一把,“梁太太哪裡不舒服。”
我摁住胸脯,“呼吸不暢,是止疼藥吃多了。”
他半信半疑佇在原地,我也不避諱他,解著護士服的紐扣,“我約朋友咖啡廳會面,託她在歐洲買香水,和鈞時嚴昭都無關。”
我似笑非笑反問他,“我的人身自由,是有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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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附和,“梁太太是無辜的,您來去自如。”
我褪下長袍,又拆內衫,他倉皇低下頭,“我請醫生來。”
我又喊另外一名便衣,“粥呢。我餓了。”
他探身扒著門框,“您喝粥嗎。”
我隨口敷衍著,“小米紅棗粥,別的也成,要甜的,沒滋味我喝不慣。”
他躊躇了片刻,“您——”
我懶洋洋躺在床上,“我累了,我不折騰了。”
他稍稍放心,“梁太太,您再委屈幾天。”
他買粥的工夫,我如法炮製,又打著要滾開的熱水沏芝麻糊和無聊下象棋的幌子,分別支開餘下的兩名便衣去了水房與樓下的文具店,我抓緊這時機,找到護士站,向值班的護士借電話,她示意我座機,我並沒拿聽筒,“我打給鈞時。他這人有毛病,八位數的不接。”
護士不明所以,我耐著性子解釋,“他們搞仕途的,八位數的基本是辦公室、家庭的電話,拜他的碼頭求個門路,理會了,就上了那艘船,來日不好下船,不理會一勞永逸。鈞時的脾性啊人盡皆知,他可不受金錢福祿誘惑的。”
護士恍然大悟,“梁局的口碑,在僑城的官員裡是名列前茅的。”她掏出手機,沿著桌子滑到我面前,繼續鼓搗病例單,“梁太太,您自便。”
我向她道謝,東張西望確定無人關注我,才躡手躡腳窩在牆根的凹槽,逆著白熾燈蹲下。
當下窮途末路,狼煙遍地,嚴昭一行是風聲鶴唳,涉及僑城的區號、眼生的來電,他必定統統視若無睹,我沒地方聯絡他,我甚至懷疑我的手機在昏迷時被安裝了晶片,我用哪個SIM卡,都算掉進坑裡,我得謹慎。
我躲到無人角落,撥通了鄭培榮的號碼,官方的女音提示正在通話中,是他終止了。
我編輯了一條短訊,許安,沒狗。
一分一秒的流逝,像是石沉井底。
我只好冒險,傳送了語音留言,表明我的現狀、這部電話的來歷,我急於接頭。
果然,鄭培榮在我將這些痕跡刪除得一乾二淨的同時,回應了我。
我這裡機關重重,我不得不言簡意賅,“通知嚴昭,奎城埋下了天羅地網,是四面楚歌的勢態。扮演我們的一對男女,航運路線照常,哪怕外界天翻地覆,這架航班可別出岔子。”
鴉雀無聲的半分鐘後,鄭培榮不疾不徐說,“嚴先生不準備從奎城出發,許小姐,您從誰口中道聽途說。”
我曉得他欲蓋彌彰的戲碼,“鄭培榮,我告訴你,我千方百計轉移鈞時的視線,爭取了白道撒網的漏洞,他還沒回過味,你不分敵我,憾失良機,耽擱到他發現我有掩護的嫌疑,他會立刻填滿部署的紕漏,而我會被囚禁,無所不用其極的撬開嘴巴,我是一無所知,可他們相信我嗎?鈞時會推翻我的出謀劃策,屆時不管哪座城
市嚴昭都插翅難逃,禁毒大隊負責這次絞殺,來勢洶洶的陣仗已經是甕中捉鱉,嚴昭除了你與阿繼,真正能信賴的寥寥無幾,勢單力薄的處境裡,放手一搏是自尋死路,何況現在不是反擊的最好時候。以鈞時的資歷,調遣周邊省份共同聯手,形成逮捕屏障,只需三小時。嚴昭散落四面八方的人馬能在二十小時內匯聚一堂嗎?黑白對峙,白豁出犧牲,能把腹背受敵的黑逼得無所遁形,鈞時可以瞬間集合五百警力,乃至一千,兩千,榨乾嚴昭魚死網破的代價。”
鄭培榮沉默半晌,“嚴先生暫時不會迎戰,梁鈞時佔據上風,曾紀文又做走狗,兩方拼命,曾紀文是替死鬼,梁鈞時完全毫髮無損。嚴先生何必焚燬式自我屠戮,等風向換了,才酌情伺機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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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警惕我是隊裡派來的鷹鉤,含糊其辭打發了我,一絲沒洩露嚴昭的計劃,以及他們下一步的去向。我由此篤定,嚴昭的巢穴裡,的確只有陸清華是間諜,鄭培榮是百分百的同宗。
我徹底鬆懈了牙關,“你記住,從僑城選擇陸運出境,抵達西門的客運站,有一輛灰藍色的雙層巴士,貼著僑—阜—椿的標識,前後相隔五分鐘登上那輛,我朋友會打招呼,司機是我朋友的高中同學。嚴昭乘坐副駕駛,你套上售票員的工服,認識阿繼的不多,他隱匿在後排乘客裡。假設有突擊檢查,鈞時無論如何不會察覺工作人員是你們。”
鄭培榮壓低嗓音,“目的地是椿城嗎?”
我回答,“不錯。鈞時沒盯上椿城,一則椿城未建機場,多有束縛,二則嚴昭的買賣不設在椿城。椿城有小碼頭,上流是隆城,隆城是排查的重災區,可人手有限,椿城往來的船舶不留意。只一天,鈞時分析案情的能力不可估量,我最多能撐住一天。”
鄭培榮的反應仍無懈可擊,不應允亦不抗拒,“那許小姐您與嚴先生說兩句嗎。”
我攥著冷冰冰的機殼,猶豫不決著,那端傳出有似有若無的交談聲,很快他抱歉的語氣說,“巧了,嚴先生外出未歸,您無法親口複述給他。”
我預感不妙,“會有危險嗎?如今十面潛伏。”
鄭培榮斬釘截鐵,“是保密的。阿繼和我都不清楚他的行蹤。一般嚴先生獨身行動,即使號稱戰無不勝的梁鈞時,堵截他也費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