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嚴昭懷中捱了一劑悶重的掌擊,便暈厥過去,之後發生的我完全沒感覺,待我甦醒時,是第二天傍晚。我睜開眼,我蜷縮在一張碩大的單人床,我努力分辨著,搖曳的紗簾,空曠的洗漱臺,冷冰冰的診療儀器,直到我確定這是醫院的特護病房,我才渾渾噩噩的赤腳走向門口。
我拉開門的瞬間,一隊警察擋住我去路,為首的男人出示了證件,他保持著適宜的分寸,將我推回房中。
“梁太太,昨夜您被撂在急診室的長椅,您有印象嗎。”
我怔住。
他端詳著我的反應,“是嚴昭,或者他的保鏢做的嗎。”
我隱約曉得情況了,我反問他,“急診室沒攝像嗎。”
他拎著一隻透明的塑膠袋,裡面是彈殼,碎片,“毀屍滅跡了。”
我長舒口氣,“你們自己的差事,我昏迷了,我哪來的印象。”
“梁太太,您的態度,我有理由認為,您是參與者,在打掩護。”
我冷笑,不勝其煩攤開手,“搜查令。”
男人一愣。
“檢察院簽署了嗎。”
他摘了帽子,撣著上面的徽章,“梁太太,嚴昭的集團違法違紀,我們和他拼到今天損傷無數,您何必為難我。”
我置若罔聞,“拘留證呢?逮捕令總有吧。”
男人啞口無言。
我躺下矇住腦袋,“我前夫是你們梁局,刑偵的流程我一清二楚,假設目標,推理論證,攻克心理防線,有證據一錘定音,沒證據軟硬兼施,你少嚇唬我,我油鹽不進。我規規矩矩做良民,不惹是生非,我有權力拒絕。你們騷擾我誹謗我,我會起訴的。”
我翻了個身背對,男人和同事面面相覷,“梁太太,我的闡述有誤,您原諒我。上級在爭分奪秒,嚴昭失蹤越久,追查到他藏身處的機率越小,任何人無法承擔後果。”
我滿不在乎,“我又不干你這行,大仁大義我不懂。”
在幾名警員因我的狡辯而陷入僵持時,迴廊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緊接著梁鈞時在幾名下屬的簇擁下走入屋內,他眼神狠厲梭巡著鴉雀無聲的病房,一言不發脫掉警服,只穿著一件淺藍色的棉質襯衫,揮手示意陳援朝清場,後者躊躇不決,“梁局,梁太太固執,要不——”
“固執甚麼。”梁鈞時呵斥他,目光投向我,“她忘了自己的身份!知情不報是窩藏罪。”
我絲毫不畏懼,面不改色沉溺在一團沾染著嗆鼻消毒水味道的床單上,像一具魂飛魄散的木偶,抵禦著這風雨飄搖的世界。
陳援朝垂首不語,梁鈞時的隨從結束通話對講機,他彙報說,“頭兒,梁太太是最後一名和嚴昭接觸的局外人。他只帶了阿榮和阿繼離開,阿華下落不明。除了這兩位在組織中極具分量的爪牙,其他包括馬仔,工人,高層,對他去向一無所知,倘若大範圍審訊,嚴昭在外市的餘黨會蜂擁而至,將於我們有利的現狀攪出風波,只能透過樑太太順藤摸瓜,並嚴密監視嚴昭遍佈著殘餘勢力的城市。”
隊裡的取證結果和梁鈞時的猜測不謀而合,一切都是我在欲蓋彌彰,他臉色陰鷙,充滿壓迫性靠近我,扯掉頸間勒緊的領帶,摔在米白色的瓷磚,“許安。”
我神情麻木,窩在棉絮裡一動不動。
他竭力控制著自己瀕臨爆發的脾氣,“我再問你一遍,嚴昭的逃亡路線。”
我鎮定自若,“他沒告訴我。”
梁鈞時怒不可遏,他一把將我從床鋪拽落,我跌在他腳下,肉與筋分離般的劇痛使我面如土色,我咬著蒼白的嘴唇,仰面注視他。
他額頭的青筋一縷縷賁張,似乎下一刻會斷裂噴血,“許安,鬧夠了嗎。你嫁給我五年,律例刑法不是兒戲,你跟了嚴昭五個月,他是漏網之魚,你亦難辭其咎,你肯檢舉他,襄助禁毒大隊緝拿,我能讓你全身而退。”
我捂著磕出淤青的手肘,“我是臥底,我有功無過。我的任務,是輔佐你令嚴昭一敗塗地,我已經做到。你們男人的戰爭,正與邪的較量,和我無關。”
“許安。”他又一次鄭重其事喚我名字,“你知道你是臥底,你知道你的職責嗎。”
“我不知道!我統統不知道!”我歇斯底里吼叫著,發洩,崩潰,絕望,哀慼,這些複雜而荒唐的情緒彷彿海嘯消退後反覆漲落的潮水,剜著我的五臟六腑,“我出身平凡,嫁作人妻,我渴望相夫教子,風平浪靜。我願意做臥底嗎?我願意涉險苟活在根本不屬於我的環境裡嗎?”
我拍打著胸膛,奮力的討伐著他,“梁鈞時,我縱然千錯萬錯,我不能擁有改過自新的機會嗎?我註定要成為一輩子釘在道德的恥辱柱上的罪人嗎?你將我送上不歸路,你把我的安危置之度外,我愧對與你的婚姻,你何嘗不愧對與我的情意。你是兩袖清風英勇不屈的梁鈞時,我呢?我是褻瀆你光環遭人唾棄的前妻,我已然無顏面對世人了。”
梁鈞時面無表情凝望我,他眼底是對我前所未有的陌生,錯愕與悲傷,他
不清楚,他半點不清楚,他自以為在他羽翼下安然生活的妻子,他自以為給予了能給予的全部,他自以為我們公平交易,我在救贖,我在償還,他卻遺忘了,這交易本就不平等,本就在漸行漸遠。他抹殺了五年相濡以沫的歲月,他打碎了五年恩愛廝守的時光。
他嗓音沙啞,“是你心裡話嗎。”
我無喜無怒,猶如病入膏肓的瘋魔,“是。”
陳援朝發覺事態在失控,剛要安撫他甚麼,梁鈞時抬手製止了他,“我始終沒意識到,小安,你這樣憎恨我。每個人愛的方式,奉獻的程度,是有區別的,我不曾按照你需要的方式,不代表我不愛你。”
我攥著衣襟,“你利用我,對嗎。”
梁鈞時回應我的是死寂。
良久後他無奈揉捏著脹疼的太陽穴,“你要甚麼。”
我癱坐在一束燈光下,“我要自由。”
他停在眉尾的食指頓住,一聲不吭。
在梁鈞時和我互不相讓對峙的工夫,他揣在制服口袋的手機響了,他掏出瞧了一眼來顯,是八位數的座機,一串本地號碼。
他並未多想,便接通了這部電話。
那端是此起彼伏的車笛,在喧譁的人潮之中,有一道男音從擴音聽筒裡滲出。
“梁局,我窮途末路,你也損兵折將,彼此都沒佔到便宜。”
我身子一僵,踉蹌爬起,警惕盯著被部下包圍在中間的梁鈞時。
他同樣出乎意料,動作明顯一滯。
“嚴昭,是你。”
男人痞氣十足,即使看不見他盛氣凌人的模樣,他融於骨骼的膽氣囂張得無所遁形,像在玩一場驚險刺激的生死遊戲,他穩操勝券。“梁鈞時,是條漢子,別逼女人,有種你抓我,我距離最近的公安局八分鐘路程,我給你十分鐘。十分鐘你趕到,我認栽,十分鐘你未出現,你記住,你栽我手裡了。”
勁敵肆無忌憚的挑釁,梁鈞時有條不紊比劃手勢命令陳援朝追蹤IP地址,聯絡他口中的分局,陳援朝半信半疑,“頭兒,如果他誆咱呢。”
梁鈞時意味深長看向我,“他這舉動,是有放心不了的事牽絆住他,他在想法設法周旋。嚴昭的血性,他向我宣戰,一定配得起他魄力,他必然在。”
陳援朝得到肯定的答覆,立馬風風火火邁出房間,梁鈞時則盡力拖延,“嚴昭,你無路可逃了。盛安封了,遠洋垮了,你旗下鶯歌燕舞的場所,也被肅清成一抔死灰。你有多大的道行在我的絞殺下反敗為勝。”
嚴昭桀驁至極,“那梁局,指點我明路如何。”
梁鈞時說,“負隅頑抗,只會更加墮入歧途,你選擇活,還是選擇死。”
嚴昭點燃一支菸,打火機吧嗒一開一闔,他蔑笑,“活膩了。想試試梁局有本事把我搞死嗎。”
梁鈞時慢條斯理走到窗柩前,他伸手觸控著盛開的嫣紅杜鵑,視線流連在繁華的十字街頭,他試圖從這茫茫人海中,搜尋到電話裡猖獗的男人究竟在何處,“嚴昭,不替你的手下著想嗎,他們隨你平定九十年代大勢所趨的曾紀文,不計生命的代價,饒是家破人亡,也供你在省內隻手遮天,你揹負多少鮮血,多少孽債,你還要多少人為你陪葬。我敬你是梟雄,你主動來禁毒局找我,我可以酌情免你一眾兄弟的死罪。當大哥的,這點道義不敢付出嗎。”
嚴昭緘默半晌,他不為所動,“梁局妄圖摧毀我,擊潰我,又何須大費周章,佈置如此龐大的戰場,梁局早些將夫人送來,我這個俘虜,不就投降了嗎。”
他話音未落,嘟嘟的忙音從梁鈞時的手機裡溢位,他握拳猛地砸在牆壁,整個人煞氣沸騰。
陳援朝一臉凝重返回,梁鈞時偏頭打量他,“查出具體地點嗎。”
“頭兒,嚴昭打電話的位置是濟寧路水利站八十米交口的公用電話亭,現在僑城只有這一座電話亭還執行,錄影清晰,是嚴昭本人無疑。”
“調集當地分局、派出所所有警力堵截他。務必在僑城解決,一旦出境,無異於大海撈針。”
陳援朝搖頭,“辦不到,頭兒,嚴昭一行三人,身手強悍毒辣,咱的人馬沒做好萬全的準備,突擊是白搭。”
梁鈞時情急之下衝向我,他鉗住我下巴,迫使我仰到無可承受的角度,我面板由於窒息而泛起猙獰的紫紅,“許安,眼下絕非你任性的時候。嚴昭下一步的計劃,到底是甚麼。”
我漫不經心拂開他的桎梏,無動於衷看著他,“封鎖機場火車站客運站,你要他插翅難逃,易如反掌。”
“嚴昭不是普通人。”梁鈞時惱羞成怒,“許安,他視人命為草芥,興師動眾包抄,萬一失敗,你明白那是甚麼局面嗎?你怎麼這麼不明事理。”
我笑了一會兒,眼角毫無徵兆淌出滾燙的淚,“鈞時,你一生為太平盛世,馳騁在炮火中平定兵荒馬亂,你活在在金戈鐵馬之上,可我是女人。”大片的濡溼迅速淹沒了我的面容,我牢牢地揪住他衣領,筆挺的襯衣在我指尖變得褶皺,“我不愛太平盛世,無
畏兵荒馬亂,我要完完整整屬於我的愛情,我要永遠不擔憂生離死別的婚姻,我要有溫度的愛人,我要第一時間想起我的丈夫。”
梁鈞時的臉在我視線中無比的朦朧,模糊又恍若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