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開一季,花謝一年。
像跌宕悱惻的夢一場。
梁鈞時派遣了陳援朝週日來莊園接我,我不明所以,陳援朝說盛安涉嫌洗錢、漏稅、轉移海外資產的罪名被查封,蘭格和遠洋正進行搜查。
我眼前一黑,險些暈厥,陳援朝扶住我,“梁太太,梁局心疼您,命令我將您從漩渦中撤出。”
我牢牢地揪住他袖綰,“為甚麼。”
他莫名其妙,“梁局贏了,您是唯一全身而退的臥底。嚴昭實在猖獗,他的犯罪團伙裡,我們一共犧牲了十一名臥底,最高職務是處長,至今屍骨無存。梁太太您很幸運,梁局能速戰速決,您功不可沒。”
我渾渾噩噩盯著他,“支隊情報處的處長嗎。”
他說是。
我嗤笑,“沒犧牲。”
陳援朝大吃一驚,“您認識?”
我甩開他的桎梏,“不錯。不但認識,就連他的處境我都一清二楚,我施展計劃,他也幫襯了許多。”
陳元朝喜出望外,“那梁太太,處長在哪裡,凱旋述職是哪天。他是編制在誰麾下。”
我沒一絲一毫要吐出實情。
他狐疑問,“梁太太,梁局在找這人。他遲遲不歸隊,您確定他無恙嗎。”
我不置可否,“他的上級,是鈞時在仕途的對頭。他在哪,只我一人知曉。鈞時很急切嗎。”
陳援朝恍惚察覺了我的意圖,他沉默不語。
我兀自上車,報上一處地址,“到地方後,別跟著我。惹惱我,你們找的人,能否安然無虞,我可沒把握。”
陳援朝被我關鍵時刻的驕縱和隱瞞氣得青筋暴起,他又無能為力,他示意司機開車,載著我直奔金橋。
目的地和司機分道揚鑣後,我特意兜圈子從金橋朝相反的方向繞遠,我篤定我在司機的後視鏡裡消失,才衝向正確的道路。
我開啟銅鎖,循著鞦韆往盡頭走,屋門緊閉,紗簾遮掩著,目之所及凋零的晚杏一片蕭瑟,我窒息得很,踉蹌蹲在一棵樹下,用樹枝胡亂塗畫著泥沙。
大約半小時的工夫,一輛越野車自西南方駛來,停泊在巷口的路燈下,風塵僕僕的男人從後車廂邁出,他神色無比消沉,猶如奔騰著深海的目光滲出他眼眸,他和隨行的鄭培榮說著甚麼,後者面露難色,咬牙應承,嚴昭疲倦扯掉領帶,他原本是搭在臂彎,不知為何,突然憤怒丟在地上,他瞳孔猩紅,好一會兒才剋制住自己的暴戾。
鄭培榮小心翼翼坐進駕駛位,拐出了小區後門。
一將功成萬骨枯。嚴昭畢生付諸一炬,憎恨在他骨骼裡流瀉,林焉遲並未說錯,嚴昭和梁鈞時是森林楚河漢界的兩匹雄獅,倘若兩人都活著,哪怕相隔萬里,一方侮妻之仇,一方覆滅之怨,就不可能偃旗息鼓。
嚴昭穿梭過倒映在青石階的樹影,他餘光不經意掃視牆角,定格在夕陽籠罩的花壇旁,我蜷縮著,像迷路的流浪者,哀慼無助喚他的名字。
他夾著香菸的手指一鬆,黃鶴樓砸在鞋尖,他無動於衷。
良久他才回過神向我走來。
他每靠近我一步,絕望多浸染一厘,最終我失聲痛哭。
他是嚴昭,他又不是嚴昭。
他是徹頭徹尾的風月,他又不是那荒謬可笑的風月。
他折磨著我的靈魂,我的良知,我的熱血。
幻化為不見硝煙的戈壁。
他駐足在我面前,輕輕撫摸著我長髮,我張了張嘴,說一字都幾乎割喉的懲罰,“我這幾日在僑城。”
我迷惘而惆悵,“鈞時在圍剿遠洋。奎城你的地盤,狼煙遍地了。”
嚴昭淡淡嗯,“所以你不該出現。”
我故作愚鈍,“出現甚麼。”
他眼神灼人梭巡我的面容,“和我有關的全部。”
我哭聲一剎更淒厲。
他西服口袋不斷響起的電話鈴和簡訊震動伴隨我的啜泣令他心煩意亂,他關了手機,語氣不善,“別哭了。”
我嚇得一抖,面色慘白注視他。
他揉捏著眉心,軟了幾分,“聽話。”
嚴昭平復情緒後,溫柔擦拭我的眼淚,可無論他如何迅速且小心翼翼,我的淚珠卻像決堤的海嘯一般,根本擦不乾淨又捲土重來。
他無奈嘆氣,牽著我進入浴室,擰開水龍頭,放滿一池溫水,將毛巾浸泡在水中,清洗著我的臉,我看著他修長白皙的十指在我兩頰來來回回移動,我摻著哭腔說,“盛安貼封條了。”
他動作一頓,緊接著置若罔聞繼續清理我眼角的狼藉。
我握住他手腕,“還有轉圜餘地嗎。”
他神態平靜至極,彷彿他的時代仍未落幕,他還是高不可攀的嚴昭,而隆城發生的一切悲劇都和他無關。
“這不是你希望的嗎。你的丈夫,在這場長達十二年的博弈中,正義戰勝了邪惡。”
我崩潰搖頭,“嚴昭,我沒出賣你。”
我的
確盡力了,在他窮途末路的一刻,我費盡心機周旋這天塌地陷的局面,我有我的使命,我的身份,我的苦衷,我能為他做的,僅僅是逃出生天。
嚴昭何其倨傲,何其不可一世,他寧死在殺戮之中,不做流亡之徒。
他一言不發終止了源源溢位的水流,剛毅的側臉輪廓緊繃,彷彿在竭力隱忍甚麼,半晌他無喜無怒說,“我安排司機送你。”
當他直起腰和我擦肩而過的霎那,我歇斯底里的從背後抱住他,像是在飢渴皸裂的沙漠偶遇的一株樹,我奮不顧身的融合在他體內,總勝過我悄無聲息的告別這蠻荒,總勝過我眷戀他難眠,我甘願向陽而生,向陽而死的壯烈。
“帶我走吧。”我嗚咽著,“世界那麼大,會有你我容身之地。我不要望塵莫及的富貴,不要滔天的權勢。鈞時是我的故事,故事終有結束時候,安穩不屬於我,否則我不會失之交臂。他讓我幻想過未來,他固執己見將最美好最真實也最束縛的捧給我,是我辜負他,一意孤行的捨棄掉。他以為的美好,是那年的許安,在開始接觸這不公平的社會時,祈盼的稻草和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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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滴淚淹沒在他雪白的衣領間,“嚴昭,你是我的依靠,我是你的救贖。”
他炙熱身軀猛地僵硬住,凝視著一扇被晚霞照耀得刺眼的玻璃,一寸寸喪失他的冷漠。
“你記得在衚衕裡,你擊中了我的車窗嗎。有一粒玻璃碴,劃裂我的耳畔,扎入半寸,我取出時,撕心裂肺的燙。我長在鬢角下的那顆痣,小得微不可察,現在的硃砂,本來是一道疤。”
我視死如歸的擁住他,“是命數。”
嚴昭嘶啞回答我,“不記得了。”
我不理會,額頭貼著他挺拔的脊樑,鋼刀般英朗無畏的脊樑,“我記得。97年你在下瓦房被一夥地痞攔截,你獨身搏毆,腋下的刀傷縫了十三針。99年蘭格興起,你涉及海運走私,賺了第一筆百萬,你救了素未謀面的陌生窮人,從此一發不可收拾,你壞嗎。你是世人認知裡的死有餘辜,你不配萬眾擁簇,你劣跡斑斑,你若壞得坦蕩,倒也無所謂,你偏偏虛有其表,一副溫潤如玉的皮相矇騙了天下人。可你似乎賺得每一份有愧良心的錢財,都償還了一些可憐人。不正則邪非黑即白是綱常,你萬丈豪情,四海諂媚,你岌岌可危,四海踩踏,任何人抗爭不了天道。你看,你的不堪,你的苦難,沒人比我更清楚。”
他喘息著,他的肋骨在顫慄,“你怎麼知道。”
“你的底細鈞時倒背如流。他對緝拿你的渴望,是你難以想象的。他和林焉遲不同,林焉遲壯志未酬,他得到的榮光與他付出的代價大相徑庭,他是一念成佛,一念也成魔。而鈞時,他受人敬仰,赫赫功勳,他值得了。他的了無遺憾,是他不較後果的鎧甲。”
我仰頭瞪著天花板痴痴發笑,“你的相片,有一點醜。”
他也笑,“是嗎。有多醜。”
我回憶著烙印在檔案薄上的所有細節,“一本正經的老頭子,陰惻惻的,藏著殺機。”
我咧嘴笑,有鹹澀的液體吞噬在舌尖,其實怎會呢。
2000年的資料,時年26歲的嚴昭,風華正茂,眉眼如玉,清冽又斯文,像百花園中勁翠的柏竹,他無濃烈的顏色,可茫茫人潮翩鴻一瞥,便驚心動魄。
我哭得沒了力氣,癱在他肩膀,他耐著性子一根根掰開我纏在他腹部的雙手,我無措廝磨著他,試圖再扼住甚麼,他毫無餘地俯望我,“許安,你冷靜些,我輸了。這裡已經沒有我一線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