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出包廂,撥了一通電話,在隔壁209雅間小坐片刻,玉京到達後,他詢問我是否有重要事情。
我挑下巴,“210郭秘書。”
他點頭,將恭候我多時的郭秘書請進屋內,“梁太太。”
我客套微笑,“林先生的意思,有勞您陳述了。”
郭秘書很謙卑,“主子一向滴水不漏,何況梁太太您是有城府的女人,他自然百般顧忌,不過他事先有交待。”
他掏出兩張機票,“頭等艙,週二下午,飛往焦城。焦城是嚴昭的祖籍,刑事定律,高不可攀抑或是卑賤如泥,一旦在歧途中回天乏術,走投無路時總格外懷念家鄉。嚴昭折返焦城符合人性及白道偵查的策略,梁局發覺真正的路線,再阻止起碼要拖延一天。屆時涉案的兵力部署,複雜的人員疏散,是龐大工程,即使梁局雷厲風行,要抓捕嚴昭也不是立竿見影的兒戲。”
我不露聲色把玩機票,“週二,焦城。嚴昭有離港的打算,他需要安頓不少爪牙,倚仗他餬口的兄弟有八百餘人,風聲必定塵囂直上,鈞時是局長,有細作在巢穴,牽一髮而動全身,他不曉得嚴昭怎樣脫險,可他耳朵不聾,縮小範圍和日期,幾架航班,幾列火車,一目瞭然,他調集錄影呢?假嚴昭和假許安,百分百要露陷的。”
郭秘書不慌不忙說,“您剩下三天,這三天內主子會堵住風聲,譬如拉曾爺做馬前卒,攪得僑城奎城天翻地覆,梁局只怕沒心思關注他勢在必得的梁太太這一塊。嚴昭時間是富裕的。機場調錄影,總要勘測出甚麼,莫須有的興師動眾,梁局對打草驚蛇很謹慎,曾爺不垮,他就無法豁出。而曾爺垮不垮,梁局得看上面安插的林先生的眼色,誰是骨幹,梁局能反客為主嗎。”
我若有所思,“焉遲未雨綢繆,我欽佩。不巧是,一如他忌憚我,我也防備他呀。他設陷阱戕害我呢?”
郭秘書開門見山,“梁太太不必憂心忡忡,主子不感興趣嚴昭的具體下落,您二人離開後,僑城的戰役還沒了結。肅清餘黨、南伐曾氏,林梁爭權,大戲接二連三,等主子有精力追查嚴昭時,他若命大,而梁太太您又擔得起女中豪傑,雄才大略,主子是沒道行把手蓋在外省的。若嚴昭天意難逃一劫,梁太太您到底是效忠於丈夫,主子不出馬,嚴昭的氣數也薄如蟬翼。主子何須得罪您呢。”
我啞口無言,好一個定乾坤的林焉遲,棋盤擺得真漂亮,他步步為營,猜準了有今日。如他所言,他的疏忽是養在深閨人未識的梁太太半路殺出,將他意料中的演變擊潰得一塌糊塗,令梁鈞時坐收漁利,處處奪魁。
“那我要多謝焉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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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秘書鞠了一躬,“各取所需。”
我漫不經心摩挲著耳環,“可我不明白,我有甚麼能給予他的。”
“時機到了,主子自會通知梁太太。”
郭秘書撂下這句,退出合攏了門扉。
我朝玉京揮手,“尋覓一名1974年8月12日出生的身高在185的男人,一名1980年4月6日出生的身高164的許安,稍後你送我回家,我將兩套衣服給你,讓他們穿上,髮型也要仿照。聯絡你戶籍科人脈,臨時改動姓名,登上29號去往焦城的飛機,在候機大廳時避開攝像,越模糊越好,在焦城住下,住到鈞時發現。你別耽擱了,事態迫在眉睫,明天給我答覆。”
玉京神情凝重,“那您呢。”
我視線投向窗外,“我有我的去處。”
他欲言又止,我滿不在乎說,“有話就講。”
他掂量著手裡的兩張票,“嚴昭的產業風雨飄搖,梁局幹這行幹了半輩子,海關和臨檢,想必是關卡重重了。”
我若無其事端起陶瓷杯,飲著茶水,“鈞時智鬥嚴昭,林焉遲也寸步不落,他要禁錮嚐到甜頭的曾紀文,杜絕他超出控制,腹背受敵的境況裡,我這位頗得器重而且迄今任務完成得利落的妻子,是他最懈怠的。嚴昭現狀的棘手困惑人盡皆知,鈞時再瞻前顧後,他是人,非神靈,我瞭解他,我會利用他的百密一疏。”
“您臨門一腳,背叛了梁局,他會——”
我意味深長打量他,“玉京。”
我十分鄭重其事,他一怔。
“在病房中,你信誓旦旦的諾言,還作數嗎。”
他當然心知肚明我指的甚麼。
他垂首,“出言無悔。”
我笑容燦爛,“我為鈞時深謀遠慮,你信我就好。”
我叮囑完玉京,從茶樓揚長而去。
第二天午後,我打發了保姆去小區的商店買西瓜,我接替了她手中淘米的活兒。我心不在焉張望著廚房毗鄰後花園的格子窗,兩點零七分,一枚強力彈弓拴著鵝卵石射入了鐵柵欄,我反手一抄,撈鍋沿擋住,石子應聲墜地。
我彎腰撿起,掰開雕琢過的石子,中間隱匿著一張字條,只短短一行字:人員辦妥,嚴昭大勢已去,梁太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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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面無表情把紙張擲在煤氣灶燃燒最旺盛的一簇火苗裡,眼睜睜瞧著它焚化為灰燼。
與此同時,隆城爆發了半個世紀最大的一樁洗錢案,法制日報整整一版稱盛安的商業影響空前惡劣,嚴昭作為隆城乃至省內首屈一指的慈善家,企業家,象徵著一市的經濟豐碑,南港碼頭在嚴昭未崛起時雖然有百年曆史,但船舶業停滯不前,曾紀文明目張膽在黑道獨大,對白道是一種蔑視,因此曾紀文推動了進出口貿易的發展,可在隆城的輝煌史冊上,無他半點記載,九十年代末期船舶業被股票房產逼得節節敗退,嚴昭是難得願與官家合作、投資像無底洞押注在造船的巨賈。他賭贏了,他揭開了這座平庸的沿江省份肥沃神秘的面紗,只要他的手掠過就灑下金山,他從未輸過。他的光彩像佇立在島嶼的明珠塔,無人相信他的瘋狂與血腥。如今的嚴昭有多麼黑暗,繁華的南港便有多麼恥辱。他施恩於百姓,興建工程,招攬出獄有前科的犯人,給予一碗清白的飯食,嚴昭不計前嫌的風度,為他蒙上了一層慷慨的英雄主義。他是世俗眼中的天之驕子,直到梁鈞時代表正氣撕爛了他道貌岸然的偽善皮囊,晾出他的包藏禍心,對金錢的索取無度,對權力的惡意貪婪,饒是集團智計百出妄圖粉飾太平,在證據確鑿的昭示下,嚴昭的醜陋真面目也無所遁逃,再難翻身。
梁鈞時這一招可謂心狠手辣,他非常懂得,越是白璧無瑕,如同神祗清風亮節,在血債冤孽暴露時,越是輿論四起,罪無可恕。
我扔了米勺,失魂落魄跨出宅子,伏在冷清的庭院,朦朧的日光深處是奎城欲落未落的雨,溶蝕在一潭池塘裡,我伸手撩著波紋,吵醒了俯臥的金魚,它們倉皇遊蕩著,驚起縷縷漣漪,破碎了我的容顏,縱然漫長的顛簸後恢復風平浪靜,最初的模樣也拼湊不全。
我託著腮發呆,墨池內是綿延的水,不散的霧,墨池外是死寂的長街,憔悴的玉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