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焉遲擺棋盤時,我心不在焉撩著他的楠木古箏,“瑾殊是文武雙全,色藝卓絕的男子,疆場屠戮,刀槍無眼,你巋然不動。風雅樂曲,你信手拈來。如果我是沒主兒的女人,興許你征服我了呢。”
他揚眉梢,一針見血,“拿我比歡場賣笑。”
我古靈精怪舔唇瓣,“歡場的鴨,哪有你的男兒氣概。”
黑子一方橫亙在他面前,他正要撿子,我摁住他手腕,轉動方向,白子躍然他眼中,“你白我黑,現實甚麼陣營,紙上談兵時,不妨也披甚麼鎧甲,這才得心應手。”
林焉遲並無所謂,我們一人一棋子,揭開這場序幕。
我肯與他下棋蹉跎時間,是他應允我,他的棋路如何,白道就如何出手,我半信半疑,林焉遲的城府之深,絕非我能揣摩的,可事已至此,他那句“梁太太視我為仇敵,何必來一趟呢。”令我冒險賭這一把,大不了互相算計,我的棋術是假的,他也虛晃一招。
“我教梁太太的第一樁,是你進門時,我在做的事。”
我瞥了一眼牆角,輕輕撥動中間的一根弦,林焉遲將音色調得很低沉,過耳如山澗朔風,如清泉濺落,我感慨說,“諸葛孔明彈琴退仲達。”
他用潔白的絲綢方帕擦拭手背遺落的菸灰,“諸葛亮北上伐魏,馬謖王平不合,恰如嚴昭與曾紀文。靠山紮寨,錯失街亭。司馬懿連取三城,殺西城而來,西城只有老弱婦孺,諸葛亮來者不拒,在城門樓上焚香撫琴,招待大勢所趨的司馬懿。司馬懿瞭解諸葛亮處事謹慎,圓滑多謀,恐城中有十面埋伏,鳴鑼收兵。”
我托腮津津有味,“三國的空城計,是媲美長坂坡的一輒經典。你退役後無權無錢,又肩負重擔,委身在曾紀文門下,早在多年前,你與我揚州湖泊的一面之緣,你便篤定,我不安於室,更不是表面皮囊這般簡單純情,我重欲,且有女人與生俱來的劣根性,依附丈夫,緊攥婚姻。你太清楚鈞時權衡一切涉及仕途利弊的脾性,有朝一日我們的婚姻出現皸裂,我必定是他物盡其用,體面的離婚,是仰仗丈夫生存的主婦最畏懼的。你透過我的眼睛,透過我在鈞時身邊的乖巧溫順判斷,我會為保全梁太太的地位而無所不用其極,鈞時有多麼需要我,我就會牢牢握住這繩稻草。我們看似為續緣而掙扎,實則在博弈男女的弱點。這種局面,是所有顯赫的夫妻在窮途末路時都面臨的。”
林焉遲一言不發摩挲著鬢角,神色慵懶注視我。
“你的任務,顛覆曾紀文,輔佐梁鈞時摧毀嚴昭集團。憑甚麼鈞時榮歸故里,你卻做無名英雄呢。正人君子亦有名利和聲望的私慾。否則定製立功升遷制度豈非多此一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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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掌流連在白玉石的棋盤上,“你部署了一盤大戲,名叫風月。我,嚴昭,鈞時,皆是你請君入甕的戲中人,嚴昭憎恨鈞時的窮追不捨,他無法在一夕掣肘他,只好在自己隻手遮天時,痛擊鈞時。而兩袖清風的鈞時毫無把柄,區區欒文又不成氣候,瑾殊你成人之美,將萌生了出軌念頭的我,一步步送向狼子野心的他眼前,鈞時在除夕夜滯留僑城,是你製造的禍亂,暗殺嚴昭那撥人馬,同樣是你借用的曾紀文的馬仔。你提前放出風聲,梁太太會被接到僑城,你掐準了我必然尋覓丈夫過年,你何止是排兵佈陣,你幾乎操縱著了這段故事的開始。你不費一兵一卒,讓鈞時因我這個太太顏面掃地,懸在風口浪尖,梁夫人和頭號匪梟藕斷絲連,嚴昭若在危急關頭無恙抽身,天下人會認為是我挖開了鈞時的口舌,鈞時是洩密者。我在婚姻和情愛中取捨,我選擇婚姻,就會不惜代價向丈夫裡應外合,嚴昭能抵禦得住千軍萬馬,可他能抵禦住日夜相隨的四面楚歌嗎。我選擇情愛,會瞞天過海,鈞時將永世不得翻身,而嚴昭嘛,你自有辦法說服曾紀文做可憐的盾牌。你以風月撬動了磅礴的乾坤。”
我啞然失笑,“瑾殊,隱忍之術,你當仁不讓。”
在確定林焉遲是新任的禁毒局長後,我便安排玉京在政界撒網,調查了他的來龍去脈,甚至楊麗也針對他暴露出的全部行蹤,另闢蹊徑著手,果不其然,他真實的退役年月是我年初抵達僑城的前一星期,而他在維和期間數度返回省內,每次現身都趕在我和嚴昭狹路相逢的前一晚,我的結論是,陸清華是林焉遲的人。相較鄭培榮在場面上的活躍,陸清華神秘莫測,嚴昭試圖同我露水情緣,他指派來釣我的鷹鉤,一定是哪條道上都不熟悉的,起碼是不識廬山真面目。
我似笑非笑反問,“瑾殊,我猜對了嗎。”
林焉遲半晌放聲大笑,他笑聲十分有趣,含著對我這麼快識破的出乎意料,他不予置評,垂眸思考愈發緊迫的棋局,“梁太太棋藝又精進了。”他停了一秒,“或許這世上,從未有人真正看透梁太太。”
他指節抨擊著塗了漆蠟的桌面,“鈞時大約看透,也只看透一半。因此在關鍵時刻,他犧牲自己的夫人,他深信不疑梁太太不與人知的心計
在情場中不論對手是誰,應付演戲是綽綽有餘的。”他饒有興致觀賞我絞殺他在漩渦中的七星連珠,“可惜他失控於嚴昭的魅力,當然,梁太太的魅力,也足以令這位叱吒的梟雄拜倒石榴裙下。”
我肆無忌憚抓了一抔茶葉,扔在他胸膛的衣釦,眼尾笑裡藏刀,“正邪我拎得清,不勞瑾殊你再興風浪。倒是你要以我為戒,別招惹寂寞少婦,丈夫長年在一線,我無聊了讀書學棋,久而久之,練出了一身的本領。”
他恍然大悟,“那我已經招惹了梁太太。旁人兩敗俱傷,我將朋友之妻和功績收歸囊中,這是我最初攪入其中的打算。”他舉杯飲茶,“我輕易不為自己設定目標,一旦設定,誓不罷休。”
他眼神似有若無瞟著棋盤,我循著他視線打量,棋局過半,嚴昭已然是甕中之鱉。而唯一的突破口,窄小的,細弱的,他捏著白子,徘徊在上方遊移不定,昭示著這突破口正在緩緩合攏,並劍指我。
我沉默端詳著。
他伸手晃了晃,朝我比劃噓,“專心和我對峙,不然梁太太再精湛高潮的技藝,也必輸無疑。”
我和他一來一往,我拼盡全力記錄著他的招數,很雜亂,彷彿颶風吹散的雨幕。
激戰正酣時,林焉遲的部下郭秘書從屋外走入,他低頭站在一側,“林先生。有訊息了。”
林焉遲揮手,示意他立在身後,“怎麼。”
郭秘書彙報說,“盛安的稅務的確沒紕漏。但蘭格會所、遷移到遠洋商貿的蘭格賭場,被查出有鉅款下落不明,盛安有在商業上為不見天日的違禁生意洗黑錢的可能。盛安的高層、嚴昭的心腹,被強制要求配合詢問。”
林焉遲淡淡嗯,“嚴昭的親信受他恩惠,骨頭也硬,自然不會出賣。可那些唯利是圖的高層,未必在審訊下有膽氣,盛安註定兵敗山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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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一抖,原本下在橫15線、縱11線的黑子,偏頗在縱14線,給了白子可趁之機,林焉遲眼疾手快捕捉到我的失誤,將白子矗在那一處空格,我佔據的上風因一時走神反勝為敗,主動權旁落,可落子無悔,我意興闌珊從缽盂內又拾起一枚,少言寡語的梭巡著鉗制白子的路線,“你吃了我三子半。”
林焉遲面不改色,“兩子半。”
我不解。
他食指戳點著我未曾留意的橫6縱8的位置,“不吃嗎。”
我忙不迭拂開他的手,“為甚麼不吃?我差點虧了。”
他悶笑,“梁太太會虧嗎。你詭計多端,滿腹經綸,能在伎倆上與你過招撐住三五日,是佼佼者了。”
我千嬌百媚眨眼,“那撐住還贏了我的呢。”
林焉遲搖頭,“不會有。”
我揶揄他,“瑾殊你,不算嗎?”
他若無其事驅逐了我剛闖入白子包圍圈的黑子,“我和你,截至目前,只打了平手。”
他從前不覺得驚奇,此時回味,略訝異,“梁太太嫁給鈞時後,養在深閨人未識,你能在我苦心孤詣的棋局內,不露聲色纏鬥到現在,很不可思議。”
他最後一子,直搗我黑子的巢穴,和我咫尺之遙,我面無表情盯著,忽然明白了甚麼,我頓時把棋子丟在盅裡,“瑾殊,多謝了。”
他兀自收拾殘局,“我也不希望勝負過早分明,鈞時佔盡天時地利,我是不甘心的,至於梁太太欠我的情債,假以時日,我會親自討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