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昭的溫柔令我如芒刺背,他越是縱容我,越是呵護我,越是在快要揭開我的面紗又縮回,那自欺欺人的模樣,在無休無止的折磨我。
“我的確面臨前所未有的危機。”他吻著我頸間的血管,“但梁夫人這話,我的寒冬春暖花開了。”
月色擠破樹葉的罅隙,流淌在他抱住我的身軀,他呼吸綿長,我撕心裂肺。
愛與喜歡,是亙古的謎題。
次日天明,我被浴室內的水聲驚醒,我睜開眼,嚴昭佇立在鏡子前刮鬍茬,他眼下接連多日的烏青褪去,只是神采不復往昔的意氣風發。
我赤腳下床,從背後擁住他,剃鬚刀摩擦毛孔的嗡嗡聲響在頭頂蔓延。
我忽然非常貪婪這一刻的歲月靜好。
男主人在洗漱,女主人依偎他肩膀,雲朵後的初日不驕不躁,清風拂起窗紗,是花草的芬芳。他不愛笑,我愛吵,他很高,我很嬌小,他從鏡子內凝望我,我睡意朦朧趴在他身體,不肯撒手耍無賴。
若是這樣的時光在開始時便從天而降,不曾盛開在婚姻的圍城內,不曾逾矩世俗的道德柱,不曾成為禁忌,我和嚴昭的結果,一定是另一番景象。
“不困了?”
我嚶嚀著,“還困呢。”
他攥住我圈在他腹部的小手,“為甚麼不繼續睡。”
我懶洋洋打呵欠,“你起床,我感覺到了。”
他沖掉下頷的泡沫,“捨不得我嗎。”
我呸他,“你有甚麼好不捨。”
他摘下毛巾,氤幹臉上的水,將我的額頭墊在他懷裡,他鄭重其事看著我,“許安。”
他肋骨鉻疼了我,我掩住他唇,他噴出的炙熱的氣息燙了我的心腸,“別說,明天的災難,還沒發生,我不想了解。”
他淡淡嗯。
嚴昭離開莊園後,我刪除了手機信箱裡最新的一封短訊,甩掉負責別墅安保的馬仔,驅車抵達林焉遲約定的包廂,硃紅色的木門敞開著,縷縷香薰溢位,濃郁中摻雜似有若無的琴聲,我踮腳打量,梨木方桌後席地而坐的男人正在彈奏一副古箏,秦淮河的曲調,我依稀記得,我哼過這首曲子。他穿著一套鐵灰色的商務西裝,藏藍色的襯衣裸露出一截衣領,領帶系得鬆鬆垮垮,像極了他與世無爭又偏生九曲迴腸的胚子。
我停在迴廊,十分講究禮儀敲了敲門框。
林焉遲果然為我的舉動而愕然,他手指懸在弦上,幽婉的琴聲戛然而止,“梁太太玩甚麼詭計。”
我所問非所答,“林先生從哪來。”
他答案也老實,“鴻麟。我剛結束會議。”
我哦,“鴻麟有東山再起的跡象。”
他面不改色,“是嗎,梁太太要提攜一二嗎。”
我走進房間,“提攜怎敢當。”我漫不經心撥弄著三四根弦,“好雅興。”
他不置可否,“消遣。”
我拾起他的手,把玩林焉遲修長的骨節,點評著,“古箏不易學。”
他好整以暇任由我輕薄,“甚麼易學呢。”
“無師自通的最易。”
他啟唇笑,“梁太太想獵豔了。”
“瑾殊啊。”我笑容假惺惺,“你要我提攜,我還真如你所願了。”
他碾著指腹,一聲不吭。
“你倉促約我,想必是我的厚禮,浮出水面了,對嗎。”
林焉遲用帷幔蓋住古箏,又有條不紊執子下棋,“梁太太好手腕,風乍起,颳得我自顧不暇。”
我氣勢也當仁不讓,“你有了準備,我還搞甚麼。瑾殊,攻心計我無法匹敵男子,尤其是你們。可雕蟲小技,你防不勝防我。”
我得意臥在他的椅背,托腮朝他耳蝸噓氣兒,“我猜,曾紀文大發雷霆。”
他落下一枚黑子,“不錯。”
“範心梧在舟車勞頓送醫途中,窒息而亡。”
他又落一枚白子,“不錯。而且梁太太你擇得片葉不沾身,我義母福薄,沒掐沒打,就一命嗚呼。曾紀文有心要大開殺戒,奈何鈞時在監視他,殲滅了嚴昭,伺機料理他,曾紀文一清二楚,他興風作浪是自投羅網。他憋著邪火,統統瀉在我這無辜之人。曾氏內訌,對梁太太而言,好處比比皆是。”
我斟了一杯龍井茶,嗅著茶香,“哪有好處呀,瑾殊你未免太現實,我為丈夫鞍前馬後鋪路,好處與否,是我妻子的分內之職。”
我無意一瞥,林焉遲手中的白子以自殺為代價,擒獲了黑子的老窩,這局圍棋和棋告終。
林焉遲不慌不忙擺著陣法,“其一,曾紀文在明,鈞時在暗,更有不見天日的仇家蟄伏,心無旁騖對付嚴昭,後者絕無翻身餘地,他會沒活路的。而別人根本不能吸引曾紀文的注意,他的精力都賭注在嚴昭,你算準他對後院起火和義子背叛的雙重在意,畢竟他生性多疑,我的過往是他的疙瘩。他沒賢良的骨幹可用,我才得以重任,你唯一讓嚴昭有條活路的辦法,便是曾紀文有更緊迫的門戶清理,潰
散他和鈞時的合作,鈞時勝局已定,你大可安心救情夫活命了。其二,你心知肚明。鈞時最大的競爭力是誰。梁太太——”他奪過我的茶杯,反手一潑,“搖擺不定的女人,可不乖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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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紀文和禁毒大隊在二十年間打過無數交道,而梁鈞時是三番五次的激烈交鋒中坐鎮的總指揮,爾虞我詐的博弈曾紀文對白道的套路深諳其道,梁鈞時極其看重利弊取捨,政績的利弊,敵友的取捨。曾紀文以半壁身家保命,可嚴昭後來居上,曾紀文妄圖修補元氣為時晚矣,且不說有林焉遲這王牌在,一旦上面出手,曾紀文樹倒猢猻散並不難,他能平安無恙,皆是嚴昭蒸蒸日上,在超出掌控,有同道中人的鉗制,總要強過沒鉗制。遺憾是曾紀文沒清楚這點,自以為是他聰明蓋世,續命了幾年逍遙日子。
他不缺錢,但當初富家稱雄的曾爺,早已一去不回,曾紀文肯服軟,示好梁鈞時,是情勢的走投無路,這把肅清灰色地帶的火苗愈演愈烈,如果不除嚴昭,隊裡就鏟他,除嚴昭,他完了,曾紀文必然被卸磨殺驢,留他一人獨大,再造後患無窮,不是梁鈞時的作風,曾紀文想多活兩日,更在密謀另外生路,林焉遲和範心梧的姦情,無異於重磅炸彈,將他焦頭爛額惶惶不可終日的情緒點燃了,在最關鍵的節骨眼上,我設計大戲,致曾紀文出乎全部人的意料,徹底失控了。
我笑了好一陣才止息,“瑾殊,我的策略,只你識破了。”我無比欽佩他,“文武雙全的林局,名不虛傳。”
我起身,“既然我在你眼中沒了秘密,而我目的也達成,你我橋歸橋,路歸路。曾紀文還能蹦達一段時日,在此期間,你最好相安無事,當然,你應該沒心思管閒事,嚴昭一天不死,曾紀文就有用,你就不能抽身,你還是應付你的任務吧,我警告瑾殊你。”
我踢開棉墊揚長而去,在我將要拉開門鎖的一瞬,林焉遲不疾不徐說,“我有一樁訊息,賣給梁太太。”
我步伐一滯。
他很擅長拿捏火候,吊起我的好奇心,又三緘其口了。
我沒好氣譏諷,“林局長有我渴望的訊息,自享尚且來不及,為何與我分食呢。”
他托起紫金缽盂,頗有興味品鑑雕刻的光澤,“因為梁太太有同等價值的籌碼置換。取決於你。”
我若有所思端詳他,“譬如。”
他撂下一摞檔案,是加密的信函,攤開在我面前,我猶豫著,重新折返落座,垂眸一看,如同晴天霹靂。
“盛安的財務款項,在稽查中漏洞百出,如今是鐵證如山。鈞時一億莫須有的稅款,釣大魚上鉤,他怎會善罷甘休,不攪得嚴昭的巢穴風雨飄搖,他對得起龍達的虧損嗎。我收到的內幕,盛安三日內必封。緊隨其後,嚴昭的生意,逐一倒臺。碼頭是嚴昭發家的營生,盛安是他立足的招牌,他們這些人,活的是招牌。”
我一動不動和他對視,“我愈發看不真切了。”
他飲著茶水,反問甚麼看不真切。
我戳著倒扣的棋盤,“瑾殊你的城府和陣營。”
他耐人尋味撩眼皮,“有些人一目瞭然,可眾目睽睽下,毫厘之差,千里之佐。有些人變幻難測,可他屢屢紕漏,卻高枕無憂。梁太太能解釋因由嗎。”
我一言不發凝視他。
林焉遲後仰,陷在一團和煦柔軟的陽光中,“處處完美的,在名利場混不下去。還未爬到心滿意足的位置,就被利劍斬落。犯點小錯,門裡門外的眼睛,才會換個人盯。鈞時履步維艱、嚴昭登高跌重的緣故,我一同都告訴梁太太了。”
我杯裡溫熱的龍井茶,頓時索然無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