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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098我有點喜歡你(上)

2022-12-21 作者:紅拂

回別墅是入夜9九鍾,我在金橋待到傍晚七點半,雨水斷斷續續,夕陽下港口的海浪比異鄉的街頭還寂寞。

在瓢潑大雨降臨這座城市時,玉京給我打了一通電話,他彙報說完事了。

我隱約聽到範心梧的哭聲,以及她有氣無力的咒罵,我哆嗦著翻煙盒,卻發現自己沒帶在身上。我沒煙癮,那玩意吸不吸對我可有可無,偶爾饞了,大多是心情糟糕,或獨守空房時發洩肉體的欲求,梁鈞時最討厭女人吞雲吐霧的樣子,他說太野了。於是我戒了,戒得乾脆利落。可遇到嚴昭,這是我第一次做出違背法紀罔顧人倫的歹事,我回憶在平房褻瀆範心梧的一幕,莫名一股惡寒。

像魔鬼一般的許安,輕而易舉下令改寫範心梧一生的許安。

成功之路總有諸多阻礙,有時不得不打破道義與良知,是非與公私的天枰。而我,在這場黑白夾擊中,比所有人都更加面目全非。

“將錄影郵寄到曾公館。給瘦猴特寫。”

玉京一頭霧水,“瘦猴是哪個。”

我不耐煩,“最瘦,長得尖嘴猴腮的。”

他似乎在搜尋目標,“梁太太,他的作用是甚麼。”

我倚著棧橋的鐵鏈子,在數十米高的空中盪鞦韆,“瘦猴是林焉遲從東南亞一艘被走私販子劫持的船上解救的人質,在奎城海鮮市場賣螃蟹。你從東街僱傭的,你沒調查底細嗎。”

“我查了。只曉得這群人是下三濫,和嚴昭沒關係,其他的您不介意,我也沒打草驚蛇。”

我拍打著一塊磚石,“瘦猴可以增加我栽贓林焉遲的可信度。”

玉京不可思議,“您認識他?”

我警惕張望四周,窺伺著有哪路的嘍囉在追蹤我,“林焉遲是曾紀文義子被曝光後,鈞時調出了他任職國際維和的檔案,他研究的過程,我正給他按摩,其中有一筆境外綁架戰事的記載,案宗的涉事地、人員簡介很詳實,瘦猴出現院子裡,我認出他了。”

玉京半信半疑,“會有誤差嗎?”

我語氣篤定,“他脖子戴的銀哨子,和照片裡相同。他之前混製藥廠一帶的,他投靠過曾紀文,被拒絕了,製藥廠的獨眼龍早年也闖江湖,賺了走私的一桶金,他與曾紀文不合。曾紀文為踢他出局,先發制人租賃了南港分支附屬於北港口的人工小碼頭,你開車路過的,毗鄰國道,現在合併了。十五條小型貨輪,他一條沒給獨眼龍剩下,而後他在小碼頭作威作福,道上的不敢在利益上爭長短,曾紀文順理成章承包了南港。瘦猴效力在獨眼龍旗下,大概半年,有這層結識,曾紀文會義憤填膺。”

半晌,玉京在電話中說,“您確信他們有來往嗎。”

我斬釘截鐵,“沒有。林焉遲從政愛惜羽毛,他和鈞時如出一轍,一腔血性,正義凜然。退役後認賊作父侍奉曾紀文,他有他的深謀遠慮,他的職責,可明面上他儼然是身份驕矜的公子哥,瘦猴混市井,於他無用,他不放在眼裡。和這種渣子接觸,只能被榨,沒油水,沒意義。”

玉京不明所以,“那瘦猴特寫,對此事有何裨益呢。”

我若無其事撈著洋洋灑灑墜下的桑葉,“範心梧挨道上流氓的糟蹋,曾紀文顏面掃地,他必定掘地三尺,挽回他的尊榮報仇,我會推波助瀾,發酵風聲,傳出他的義子和二房苟合的桃色軼聞,乃一擊,引導曾紀文誤會林焉遲操縱範心梧吹枕邊風,坐收曾嚴之戰的漁利,乃二擊,林焉遲和鈞時是半個同僚,說清白,則清白,說暗中扶持,也不無道理。黑的做白的狗,內訌一觸即發,乃三擊,功績前途能同鈞時一較高低的只有林焉遲,他天大的本事,就算在曾紀文的反目下化險為夷平息意外,憑他和範心梧的醜事,他的耀眼履歷,不敵毫無汙點的鈞時,欒文那事,我也出力了,澄清得很及時,墨汁沒來得及暈開,就灰飛煙滅了。”

玉京依然一知半解,“醜事是真嗎。”

我嗤笑,“林焉遲是正人君子,範心梧的姿色手段,沒道行俘虜他,我無中生有的。”

玉京恍然大悟,“梁太太,我會密切留意曾公館的動態。”

我撬開機殼,摳出SIM卡,擲向澎湃的江面,頃刻吞噬得無影無蹤,“近期,別聯絡我,等我置辦了新卡,我會找你。”

我邁進客廳時,撲面而來的煙味我不由自主一愣。

我循著濃稠的一片望向沙發,嚴昭銜著一支菸,他吮吸著,霧靄像山坡洶湧而下的洪流,淹沒了他眉眼,他的輪廓投射在落地窗的玻璃上,他吸一口煙,再端起桌上的酒也喝一口,人頭馬的瓶子七歪八扭倒在地毯和牆角,他滿身酒氣,又滿臉疲憊,消沉得我心疼。

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兵家史書的哲言,從古到今,從無例外。

梁鈞時是贏家嗎。

不。

人世的恩怨,快意情仇,白頭,悟透的寥寥無幾。

嚴昭察覺地板有我搖曳的影子,隨即攆滅了菸蒂,面無表情揮手,角落處的鄭培榮跨出漆黑的露臺,“嚴先生

。”

嚴昭雙手合十抵在鼻樑,拇指揉捏著眉峰,整個人籠罩在壓抑至極的氣氛中,良久,他抬起頭,“阿榮,做最後一件事,我十天前交待過你。”

鄭培榮說我會辦妥。

他轉身走向大門,和玄關處的我迎面相撞,他鞠了一躬,“許小姐,嚴先生飲了不少酒,煩請您照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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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強顏歡笑,“我會的。你去做的有危險嗎。”

鄭培榮未隱瞞我,“嚴先生的財產,有一小部分是寄存我名下,移到外省,暫時不至於興師動眾。”

“需要我幫忙嗎。”

他掂量著,“許小姐若有渠道,不妨探聽下,梁鈞時對嚴先生的圍剿是設在省內,是否波及省外。”

我笑說,“我會盡力,不過鈞時已經不信任我,案情機密,他未必告知。”

“許小姐能傾力而為,回報不重要。”

我叮囑他謹慎些,別急功近利。

泊在玉蘭樹下的賓士鳴笛催促鄭培榮,他與我擦肩而過,匆匆消失在漫無邊際的夜色下。

我脫了裙衫,只著內衣褲,躡手躡腳進入客廳,定格在一扇屏風前,我晾著的睡衣掛在杆子上,我扯下穿好,嚴昭自始至終沒看我一眼,堆積如山的菸灰覆沒了他的皮鞋,我張開乾涸的唇,聲音彷彿泡過醋,澀得發啞,“嚴昭,我害怕。”

他嚥下嘴裡的洋酒,將杯子狠狠一摔,砸得四分五裂,突如其來的爆發力嚇得我一抖,下意識退後了兩步。

我從未有一分鐘忘記,嚴昭是誰。

即使在床笫歡愛,情難自抑時,我在他胸膛烙印著自己的痕跡,腦海都未忘記。

他的膽色,他的魄力,他的戾氣,他是將生死置之度外的野獸,披著正經商人偽善優雅的皮囊,他手持刀俎,腳踩深淵,一面是天堂如火,一面是地獄如冰。

我畏懼他,儘管這份畏懼在他的千依百順,他的有求必應中越來越削弱,越來越微不可察,但嚴昭就是嚴昭,倒下也比尋常男人凌厲三分。

我擰亮壁燈,他深埋在眼角的皺紋,有些許的滄桑。

我問他,“你餓嗎。”

他朝我伸出手,我瞧了好一會兒,才小心翼翼握住他,他似笑非笑說,“梁夫人也會怕。”

我點頭,“我知道鈞時佔據上風。”

嚴昭閉著眼。

“鈞時有天時地利人和,單打獨鬥他不是你對手。無論身手,智慧,綢繆。他遜色你太多。”

他慢條斯理捲起襯衫的袖綰,將嫣紅的酒漬包裹在裡面,“梁夫人的認為嗎。”

“不。”我否認,“天下人都這麼認為。”

他視線緩緩掠過我,“你的丈夫,你也這麼認為。”

我舌尖舔到腥鹹的鏽味,我咬破了嘴角,“丈夫,陌生人,都無所謂,成敗論英雄。”

他悶笑,“我成了十五年,他敗了十五年。我掣肘白道,力克曾紀文,從無名小卒,到叱吒一方。我不信鬼神佛靈,不信天道輪迴,我只信人定勝天,旁人勝天一尺,我要勝天十尺,旁人勝天半子,我要勝天一盤棋。”

嚴昭半生坎坷,半生狡詐,在波詭雲譎中,當真是勝天一盤。他眼底不可磨滅的殺氣,在歷經大起大落,潮漲潮退時,仍兇悍威懾,萬丈豪情。

“你沒敗給他。”我一字一頓,“你敗給了法律,敗給了時勢。你生逢亂世尾,盛世頭,你是草原最勇猛的獅王,你在山之巔,在崖之尖,群狼環伺,從山谷,到山脊,到山頂,將你束縛住,你三頭六臂,也架不住連環打擂。嚴昭,你這一輩子,其實未曾輸過。鈞時和陳援朝說,嚴昭是他最出色的敵人,運籌帷幄,滴水不漏。他自恃偵查技術優異,卻也跋山涉水,才和你並肩對峙,他逼你窮途末路,是權力賦予他的支援,是你四面八方樹敵,群起攻之的下場。他們人多勢眾,果實不光彩。反而你數度令你的異己垂死掙扎,他們死裡逃生,狼狽不堪,你贏了太久,這回輸了,也輸得漂亮。”

我蹲下,仰面注視他,“歇息吧,天涯遼闊,山高水長,把甚麼都割捨掉。”

嚴昭靜默片刻,心不在焉擦拭著我手掌的濡溼,他發覺我面板滲出了密密麻麻的汗漬,他撫摸著我耳鬢的硃砂痣,“梁夫人怕甚麼。”

我回答了幾個月來,我對他陳述的唯一的真話,“我有點喜歡你。”

他一怔。

我有那麼多機會,那麼多耳鬢廝磨的夜晚,我從沒開口,從沒吐露半字情意。

我痛哭著伏在他膝間,手臂死死地纏著他,他的脊樑永遠挺拔聳立,一絲彎曲皆無,我印象中,他沒向任何人屈過腰肢,饒是世道萬箭穿心,他亦巋然不動,此時他望著我,用那雙深海般的瞳孔望著我。我倏而明白,他的談笑風生是假,他的風流不羈是假,他隱藏在殺伐果斷中的男兒柔情才是真。

他捧起我啜泣的面頰,下巴匯聚的一滴碩大的淚珠,在他指尖融化,“是實話嗎。”

我顫慄著,“遲了嗎。”

他思考了一秒,“是遲了。”

噎在喉嚨的哽咽,嗆得我喘不了氣,他塗抹我的淚痕,“只遲一點,不算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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