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京駕駛汽車載著我和昏迷的範心梧直奔國道,無功而返的範心梧司機與車頭擦肩而過時,他還頗有感應張望這輛賓士的後座,可惜玻璃是改造的,從裡到外一覽無餘,從外到裡一無所知。
玉京詢問我去何處。
我說國道盡頭右拐。
他不明所以,“是城鎮嗎。”
我搖頭,“城鎮的盡頭。”
他恍然大悟,“送她到鄉下。”
我疲倦揉捏著太陽穴,“天高皇帝遠,捉迷藏有意思。”
途中範心梧被劇烈的顛簸震得甦醒,她驚慌看著我,“你帶我去哪。”
我語氣雲淡風輕,“去你許久不踏足的郊外。”
她大驚失色,“許安,你瘋了嗎?你要綁架我。”
我比劃噤聲的手勢,“別吵,你吵得我心煩意亂,我不知自己會否撕票。”
她瞬間啞了聲息。
大約一半小時,稀疏錯落的村莊在視野裡愈發的清晰,此處荒無人煙,連房簷上的炊火都格外寂靜,偶爾有村民路過也相距百米,範心梧無能為力反抗,她順從著在玉京的羈押下朝山坡上走去。坑坑窪窪的黃土路兩旁是拆遷的廢墟,乾涸的泥塘散發著垃圾的腐臭味,範心梧邊走邊吐,我耗殆了耐性,向玉京使眼色,他就近一塞,進入拆遷區域其中一間最隱蔽的青瓦平房。
我吩咐他安排人手,玉京忙碌到太陽落山,頹唐的蘆葦蕩後終於有了窸窸窣窣的動靜。
七八名男人有條不紊走進院子裡,他們朝我鞠了一躬,玉京附耳說,“是我從東街僱傭的地痞。沒甚麼名頭,放小額高利貸混飯吃的。”
嚴昭的這條道,分三六九等,越上面的越器重道義門面,高利貸的是最不入流的,扒人皮喝人血,滾得是不義之財,而和他們廝混的欠債務的,絕非普通的賭徒,一則借五六位數油水不肥,二則老百姓填窟窿是賣房賣老婆,又不懂規矩,揍一頓就嚇得尿褲,綁一票就報警,和純種的同道人伸脖子一刀的膽氣大相徑庭,鬧出跳樓的醜聞是要挨官司的,故而放貸的物件十之八九是有來歷的爪牙,能撈錢,能扛利息的,基本各自侍奉著有頭臉的大哥,當老大的最瞧不起洗小錢的社會渣子。曾紀文在僑城耀武揚威的時代,梁鈞時就買通當地賭坊裡資產最雄渾的放高利貸的一夥販子,算計了他的下屬,曾紀文惱羞成怒,親自出馬要收拾那夥販子,而販子的後臺是新安路上樂吧迪廳的老闆,八九十年代外地大學生和富二代玩得最火的迪廳,一晚的盈利堆成擦屁股紙那麼厚,嚴昭當時就在樂吧鎮場子。那場鬥毆是梁鈞時的詭計,自然兩敗俱傷,曾紀文折了四十多名骨幹蹲大獄,而追溯嚴昭和梁鈞時的宿怨,其實是九三年,因為梁鈞時拘留的馬仔裡,就有楞了曾紀文手下一斧頭的嚴昭,楞得對方終生殘廢,只不過曾紀文在觀摩火拼時對野性膨脹的嚴昭極其欣賞,那年頭遍地是初入燈紅酒綠鶯歌燕舞中無法自拔的年輕人,可殺伐果斷,招招鋒狠的狼崽子,是可遇不可求。
我瞥了一眼他們的衣著,“保證和嚴昭沒接觸過嗎。”
玉京回答,“我都再三盤問了,嚴昭不可能和這種無業無主的來往。曾紀文查祖宗十八代,也算不到嚴昭頭上。”
我這才打消戒備,“鈞時已經困住嚴昭了,他強弩之末,沒幾日風光。不必節外生枝讓他更難熬。”
玉京一目瞭然我的顧忌,“梁太太,您累嗎。”
我表情略僵硬。
“讓曾紀文誤解是嚴昭玷辱了他寵妾,兩人搏殺,是梁局最願意看到的局面,您分明在替嚴昭爭取一線生機,轉移曾紀文的注意力。您要嫁禍無辜的第三人,引發曾紀文的失控,豈非是給梁局添亂。”
我面不改色注視他,“我捨近求遠,唯一的功利,依舊是為鈞時。”
他還要說甚麼,我制止他,“你在教訓我?”
他後半句頃刻戛然而止。
我起身示意他們跟隨我進屋,當這撥兇悍的癟三包抄了範心梧,堵得破敗屋子水洩不通時,她才意識到自己羊入虎口,凶多吉少,她驕橫跋扈之色蕩然無存,跪趴在狼藉發黴的床鋪,向我磕頭求饒,“梁太太,你放過我,我一旦失身,曾紀文會殺了我的。”
我挑眉,“是嗎。”
她試圖爬向我,揪住我裙襬,我在她得逞的前一秒踢飛了她胳膊,“二夫人,你們夫妻的矛盾,與我何干。會有這不堪的下場,是你自討苦吃。你的凌厲姿態使我如夢初醒,曾紀文當了白道的走狗,他暫時是好日子,二夫人心計老辣,你反咬我也未可知,我得先發制人,鳥為食亡人為財死,我也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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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心梧無比猙獰嘶吼,“是你慫恿我做的!全部是你!你在操縱。”
我嗤笑,“那又怎樣呢。成王敗寇,你是我利用的棋子,你物盡其用了,該從這盤棋局上消失。”
我一揮手,待命的癟三一鬨而
上,抻腿軋腳,範心梧被牢牢釘在磚瓦炕上,我視若無睹跨出門檻,將範心梧的尖叫徹底拋諸腦後,玉京合攏門扉,慘烈的嚎啕削弱了不少,仍若隱若現,在空曠的鄉野如同遊魂魑魅。
我倚著院子裡的草垛,第一次辦下三濫的事,心裡委實發慌,臉上也無精打采,我掏出攜帶的煙盒,給自己提提神,玉京屈膝為我點燃,“梁太太,梁局有指示,不許您沾這些。”
“甭騙我。”我漫不經心吸食著,“臥底萬不得已見血,是常事。我可認識檔案裡的金牌臥底,為完成任務殲滅目標不擇手段。看甚麼圈子了,大土匪的老巢,喘氣都是髒的,我能幹淨到哪去。小惡棍的馬場,遛馬不踩泥,還情有可原,嚴昭是乾飯是稀飯,鈞時一清二楚,我雙手能安分到現在,簡直是天方夜譚了。”
玉京意味深長說,“梁太太,我明白了一件事。”
我斜目睥睨他。
他苦笑,“陪在哪個男人身邊久了,女人會不自覺像他的一舉一動。”
我動作一滯。
他自顧自解釋,“梁太太,您沒發現梁局的所有您都生疏了嗎。他笑時喜歡露齒,他憤怒時只攥左拳,他討厭您吸菸,他阻止您插手任何會令您揹負汙點、百口莫辯、招致禍端的情況。他還叮囑您,假設他圍剿的罪犯擒住您為盤中之餐,您只需自保,出賣他抑或背叛他,他不怪您。”
的確。
梁鈞時給足了我自由,甚至有時候,我痛恨這自由。
嚴昭是猖獗的,他束縛我的自由。
感情與風月在碰撞。
真相如此的極端。
我一言不發撣著菸灰兒,梁鈞時曾經有多麼尊重我愛護我,他此時的捨棄和掙扎才令我迷惘又痛苦。
“你以為丈夫對妻子一廂情願的保全,是妻子所幸。但玉京,你知道嗎。我躲避紛爭的代價,是夫妻疏離,情分淺薄,鈞時撐起無風無雨的家庭,可除了錢,我的婚姻家徒四壁。女人貪婪的不止權勢物質,當然,我也愛富貴,誰會沉溺於貧瘠呢。愛富貴就必須守活寡嗎?就必須時刻擔憂著,我的丈夫犧牲,我未滿三十歲的餘生,在一攤絕望中苟延殘喘嗎。”
我最後嘬了一大口,雙眼猩紅把菸蒂扔在腳下攆滅,“玉京,讓他們利索些,拿捏好分寸,最多三日,曾紀文察覺範心梧失蹤,會顛覆奎城掘地三尺,搜刮她下落,務必把一切疑點,指向林焉遲。”
我撂下這一句,便從平房揚長而去。
我在村口攔住送麵粉進城的貨車,乘坐貨車返回國道,又換了出租,一直駛向金橋。
我招呼司機靠邊停,推門下車,邁上金橋最高的拱石上,橋南與僑城隔海相望,橋北與隆城銜接,在萬丈霞光的黃昏深處,像一場醉了不肯醒來的夢。
橋頭的桑葉從海港纏綿的汽笛中刮落,伴隨著江風,輕飄飄墜在我腳下,我盯著它好半晌,才彎腰撿起,撫摩著它的紋路,它的潮溼。
我最終粉碎了它。灑向奔騰的水浪,一同帶走我的悵然若失。
多年前,有我陌生的男男女女,在這座城市的街頭,遇到一個憂鬱寡言的男人,他在車廂內吸著煙,他少不經事,他青春正盛,他桀驁不馴的眉眼間,是一抹風流浪子的多情。他不愛與人對視,他不愛花哨的襯衫,他的領帶是純色,他的袖綰比女人還平整,他從霧氣濛濛的長巷走來,或者佇立在驚濤駭浪的船舶,他撐著傘,他在雨中,他嶄新的皮鞋永遠像他白皙無暇的肌膚一般纖塵不染,他歪著頭摁下打火機的模樣,是人間四月的黃昏,他是我平穩婚姻裡一劑從天而降的閃電,是我混亂感情裡乍起的漣漪,是我不敢訴說的男人,他叫嚴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