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撥開蓄長許多的發,喃喃囈語,“我跟他時,一頭烏黑的秀髮,他興起時會撫摸,於是我滿心歡喜,期待它更茂盛,更纖長,後來,他在某個下雪的冬季傍晚,我會忘記我所有的男人,我忘不掉他,年常日久,他的一絲胡茬,我都清晰烙印在腦海裡。他從車廂邁下,朝我走來,他唇邊是一縷縷的白色霧氣,我那麼痴迷的凝望他,我想他今晚屬於我了,哪怕很短,他有屬於我的一刻了。他站在玄關,他逆著雪光,他說,方婧,把長髮剪掉。像是晴天霹靂,我問他為甚麼。他告訴我,王總愛短髮女人。”
方婧神情木訥望著我,“你怎麼不笑。”
我無動於衷,“笑甚麼。”
“你說呢。”
“笑你的可悲嗎。笑你的喪失自我嗎。”
她嗤笑,“多有意思啊。你一腔熱忱奉獻,祈求他的憐憫回顧,他毫不猶豫的,把你看作鋒利的槍子。最有意思是,我分明清楚他的心腸,不會為我而動容,可我仍沒能說服自己。”
方婧話音未落,突如其來掐著我下巴,她雙目赤紅,“你美嗎。比你美的女人比比皆是,你真摯嗎,你是會演戲的蛇蠍,你當他是無知的觀眾嗎。荒謬。太荒謬了。”
我面不改色舀了一勺咖啡,發現自己在哆嗦,湯匙觸碰在杯壁,叮叮咣咣的脆響,猶如刀尖扎在心臟,疼得浸入肺腑,我強作鎮定含住勺尖嚥下,“我是被丈夫厭棄的下堂婦,能有本事攪弄風雲嗎?嚴昭有今天,是日積月累的罪過,一夕發酵而已,白道的早晚圍剿他,法與罪不可能並駕齊驅,只因我在身邊,是我的錯了?”
方婧四肢抽搐著攥緊拳,她無比憎惡我,前所未有的嘗試要殺了我,可她無能為力,一切都遲了。
方婧任由驚慌失措抵達的司機拖拽她消失在我的視野裡,她持續破口大罵,罵聲飄忽,被淅淅瀝瀝的水聲壓得無影無蹤,我盯著潮溼混沌的櫥窗,恍惚發覺,下雨了。
奎城的雨水,像女人的眼淚。
眸子一眨,烏雲一閃,頃刻瓢潑。
陰晴圓缺,時移世易,是天道輪迴。可當初的許安呢。
那個無邪純真,在梁鈞時羽翼下生存的許安呢。
如今的我,笑也假,哭也假,在逢場作戲中,我甚至遺忘了來時的路。
這一樁樁我抗拒的任務,這驚心動魄又麻痺的虛偽的糾纏,它致我面目全非,我成為了梁鈞時渴望的那種女人,我學會綢繆,學會爭鬥,學會在一味的情愛中覺醒,可我找不到自己了。
梁鈞時距我萬水千山,我拼命跑向他,可越來越疲倦。
我手裡的咖啡冷卻時,範心梧才姍姍來遲,她包裹得嚴實,只露出一雙眼稍,眉尾新添兩三厘的刀疤,我驚愕注視她,“二夫人受傷了?”
她甕聲甕氣,淡漠得很,“拜梁太太所賜。暗殺我的爪牙,幕後主人不正是你嗎?”
我一副懵然之色,“我從未下令。”
她滿是鄙夷,“梁太太徘徊在商場兩位大亨之間,何其的顯赫貴胄大權在握,妄想諂媚你,替你拔除你焦頭爛額的眼中釘,做你不可為之事的小嘍囉,還少嗎?何須你紅口白牙留把柄,最高明的走狗討飯吃,主子一劑發愁的眼色,他就成人之美了。”
她靠著椅背,伸手拂掉桌上的水漬,“曾紀文做了梁局的馬前卒,即使他扮演的角色是白道攻殲嚴昭迫不得已豢養的一條畜生,為梁局開疆闢壤,可他好歹是叱吒了半世紀的梟雄,沒頭臉的買兇殺他的寵妾,道上誰有魄力接這筆單子?”
我故作莫名其妙,裝成冤枉無辜的假象,“二夫人,天地良心,長了嘴巴的,是人會叫,是狗會吠,市井百姓也有瞞不住的醜事,鬧得烏煙瘴氣,何況手眼通天的達官顯貴,你肯承認我有權有勢,也曉得你尊崇的身份,咱倆內訌,我無所不用其極的趕盡殺絕,外界會像啞巴似的,連點風聲都無嗎。”
範心梧神色凝重,半信半疑梭巡我,我十分坦率面對她犀利的目光刨掘,我哄嚴昭,哄得他從一代明君變成歡場上的昏君,出神入化的演技豈是我博弈的手下敗將範心梧能識破的。
“大業未成,我還用得著二夫人,我了結你,於我的好處呢。”
她戳點著桌沿,“梁太太蓄意挑撥,玩弄於股掌,給梁局殺出血路,不算好處嗎。”
我慢條斯理舔著勺子的奶漬,“二夫人,你是真不信我了。”
她不置可否,“梁太太,曾紀文有復甦的跡象,我暫時利益頗大,梁局要卸磨殺驢,也得耗上片刻,我很充裕剝削曾紀文,待我和林焉遲勢均力敵,我的籌碼超越了他,我會一寸寸的,蠶食他。我應該不需梁太太的輔佐了。你我好聚好散。”
我面色陰鷙撂下咖啡杯,範心梧和我擦肩而過,我緊隨其後也離開,我們是相反的方向,但我特意和她一前一後,她下樓梯走向轎車的工夫,西南方嘈雜的街口驟然爆發躁動,一輛白色尼桑麵包車橫衝直撞凌空飛躍修路的標識,離地心六十度的銳角開合下降,非常流暢的弧線平穩墜地,迅猛之勢疾馳而來。
我太熟悉這輛尼桑了,掛車牌的位置有磚石砸出的凹疤,極其老舊,而車牌號嶄新且陌生,反而代表了車是後期處理過,用作特殊場合。
是嚴昭派來解決範心梧的,我的說辭奏效了。
可眼下絕非釀造車禍的良機,玉京在暗中窺伺,他是梁鈞時安插的耳目,他也認得這車。況且範心梧的司機也非瞎子,尼桑駕駛位的馬仔十有八九是新手,嚴昭不會舍掉他的骨幹,新手眼拙,分不清甚麼時刻是製造禍端的最好時刻,他只奔著範心梧落單,便瞅準了一擊致命。
我當機立斷撈住她衣袂,用力一扯,一腳墊在佔車位木頭墩子,鞋跟一勾,鞋跟撅斷的同時,木樁也從泥土裡帶起,呼嘯著和尼桑的車頭迎面相撞,碎屑與擋風玻璃七零八落,糊住了司機勘測定位的精準度,車在一剎左搖右晃,偏差了範心梧和纏著她的我半米之遙。
我嘶吼著,“玉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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賓士一踩油門,從東北方碩大的樹冠下現身,速度之快,幾乎令輪胎與地面摩擦出滋滋的火星,兩車漂移交錯,歪斜著各自急剎在店鋪的窗柩下。
玉京意欲和尼桑的駕駛員苦鬥,我制止他,“在市區,別打草驚蛇,萬一是無關緊要的嘍囉,豈非得不償失。”
玉京停下了步伐。
尼桑的司機越過車窗和我四目相視,我眯眼提示他,男人很機靈,他立刻發動引擎,從略微空曠一些的道路拂塵而去。
包圍的人潮唏噓觀望著這邊,我藏住下半張臉,將範心梧抵在了牆角的凹槽裡,隔絕了路人的端詳和探究。
死裡逃生的她惶惶不安的視線定格在我臉上,“那是甚麼人。”
我冷笑,“真正要戕害你的人。”
她垂眸看我扼住她衣領,“你要怎樣?”
我五指一鬆,並無分毫在大風大浪中險遭波及的懼色,漫不經心摩挲著翡翠指環,“二夫人,我原本可以與你相安無事,你襄助我,又確有成效,我該感激你,但你有意反水了,你猜忌我,琢磨著見好就收,你狡詐的眼神,無法掩蓋你的歹念。你瞭解我太多不可告人的秘密。我設陷阱誘曾紀文做刀俎,做梁鈞時部下的替死鬼,你通知他,我有活路嗎。”
她大驚失色推開我身體,拎起坤包便朝人群中衝去,她的司機在方才的混亂意外中丟失了範心梧的行蹤,竟犯了最大的錯誤,淹沒進尼桑駛離的路口,呼叫著範心梧,她一時沒法匯合,情急之下跑向了玉京的方位,我看向角落的玉京,他心領神會在範心梧即將躥出生天的出租旁扣住了她。
她扭頭大呵,“許安,你這個婊子,我錯信了你,你不顧你男人的聲譽了嗎?”
玉京眼疾手快捂住她的嘴,膝蓋一屈,磕在她腹部,她的謾罵無徵兆的偃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