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陽光攏入灰濛濛的烏雲,只一剎間,這座城市暗無天日。
我渾渾噩噩跌進他萬丈懸崖般迷迭的眼睛。
此時的嚴昭是寂寞的。
寂寞如世界末日的山洪裡浮蕩的枝椏,如鶴唳風聲中無根的柳絮。
在四面楚歌的絕境裡,在虛情假意的暗算中。
他似乎清楚全部。
又每逢揭開謎團時,縮回了他的利刃。
他耐人尋味撫摸我耳鬢的硃砂,“梁夫人覺得,阿華有必要留嗎。我料定他背叛了我,程度深淺,情節輕重,在我的認知裡都是背叛。只要邁上我這艘船,我不放他下船,他敢擅自跳海,我便動用我的方式讓他再也浮不出。明白原因嗎。”
我呆滯凝視他。
他傾身,吻我那顆隱匿於細密絨發的痣,“因為我待他不薄,梁夫人,我待你薄嗎。”
我一抖。
攬在他腰間的雙手,踉蹌垂下。
嚴昭在我徹底脫離他身體的霎那,握住了我。
他眼底搖曳的屬於我的慘白麵龐,是無力的,是孱弱的,是倉皇的。
“嚴昭。”我喚他名字,他豎起食指壓在我唇齒,“噓,聽我講個故事。”
他剝落我裙衫的吊帶,“九十年代初,是法律之外最兵荒馬亂的時代。不僅僑城和隆城狼煙四起,不與人知的湖城,同樣殺戮連連。那是一個和我沒任何區別的男人,自負,張揚,目中無人。他降服了一個不該與他有片刻交集的女人,女人並不聰慧,可非常潔白,她的背景,她的過去,她的未來,都很潔白。直到男人大勢已去,他才意識到,他自以為像白紙的女人,是隱藏最深的蛇蠍。男人命數由己不由天,可女人無異於一柄鋼叉,刺在他風雨交加的現實裡。”
嚴昭戛然而止在此處,他指尖擦拭我唇瓣塗抹的口紅,“梁夫人猜她的下場是甚麼。”
我被他的陰晴不定撩撥得膽顫心驚,“死亡。”
他否認,“她活了。”
我一怔,脫口而出,“那男人呢。”
他神情高深莫測,“死在女人的手上。”
我僵硬著脊背,眼眶不著痕跡的泛紅,“為甚麼。”
“女人無罪。”
我淚霧朦朧和他對視,“她掣肘了男人。”
他將我的長髮綰在耳後,“男人註定有兵敗山倒的一日。”
我一滴淚沒入他指縫,“那他難過甚麼。”
嚴昭說,“男人難過自己太貪婪。”
我不敢眨眼,生怕一眨,再睜開時,他不再講隻言片語,“貴胄王權,是男人畢生追求。這算甚麼貪婪。”
他悶笑出來,倏而抱住我,兇悍的,炙烤的,野性的,猛烈的,付諸在他這突如其來的一抱中。
“男人貪婪女人也許有一絲真情呢。”
我眺望他身後遙遠的車水馬龍,這社會越喧囂,越蒼涼,我軀殼內早已沒有了魂魄。
被情色焚化,被慾海腐蝕,被絕望吞噬,消融在歇斯底里的駭浪裡。
嚴昭持續了幾天幾夜的談判和奔波,他精疲力竭,我亦是苟延殘喘。
他伏在我身上,在我的肉體中偷生。
我半醉半醒,窗紗飄過我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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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纏著他,他俘虜著我,像烈火之刑前,忘乎所以的訣別,瘋狂至極,又乏累到極致。
於是最後釋放的一刻,他毫無聲息。
我滿身的汗水,過分的潮溼降低了我的敏感,我在浮沉,在兜轉,想上岸,卻靠不得岸。
無急劇的嘶吼,無顛簸的戰慄,嚴昭是一簇颶風,奔騰而來,潰散而長存。若非他重疊著我,侵佔著我,我會情不自禁啃咬他,我會問他你停了嗎。
像孽緣的伊始,他摟著我,在水汽盪漾的鏡子裡笑得亦正亦邪,“梁夫人的技術比我想象中出色。”
我墮落,我茫惘,我掉在這男人挖好的火坑裡,就是從那一瞬間。
我帶著怨毒共他沉湎,他何嘗不以計謀害我無法回頭。
他鉗死了我,一如我扼死了他。
嚴昭不是我的救贖,他是我的債,是我偷情的報應。他不曾為我續命,為我抵擋漩渦,他推我不仁不義,不廉不恥,他將我的皮囊撕裂,將我的骨骼敲碎,像博弈中的傀儡,為己所用,更像風月裡的巫蠱,玉石俱焚。
他不是我的氧,不是我的鮮血,他是我的沙漠,他是男人,我是女人,他是我的劫,多可笑的輪迴。世上女人愛綠洲,金錢的綠洲慰生活的貧瘠,婚姻的綠洲慰感情的孤獨,而嚴昭是我的沙漠,他席捲了我擁有的綠洲,天翻地覆,一朝殆盡。
男人那樣多,從我的人生裡打馬而過,我眼花繚亂,我淺嘗輒止,我畏懼不前,卻偏偏中了詛咒,鬼使神差招惹了他。
梁鈞時與他的新仇舊恨,在
一場場波詭雲譎的硝煙中毀於一旦。
而我和嚴昭的恩怨,糾葛,情愁,又將面臨甚麼。
是滅亡嗎。
是新生嗎。
是窮途末路嗎。
我猶如將死之人,無助的埋在他胸膛。
“嚴昭。湖城男人的結果,不會是你的。”
他用錦被套住我,“我不介意。”
我嗤嗤笑,笑中帶淚,無所適從,“我介意。”
“梁夫人始終愛自己的丈夫。”
我回答他,“我是愛。”
他綿長的呼吸流轉在我髮間,“那你不必介意。”
我環繞他,心甘情願用力摁進我的血肉,“怎麼,水性楊花的我就無心嗎。”
他銷聲匿跡良久,將蜷縮的我抵在他心口。
“你有嗎。”
我說有。
精神高度緊繃的嚴昭在我懷裡一覺睡到夜色昏黯,凌晨兩點鐘時,阿榮來接他趕赴僑城,奪得南港的曾紀文有了紕漏,利用好良機就算收復失地不可能,起碼暫時得以喘息。
嚴昭走出別墅後,我到達關押陸清華的客房,保鏢在門口打盹兒,門是鎖住的,我溜到書房取出備用鑰匙,開啟了鎖芯。
陸清華躺在床鋪的一側,他聽見動靜,警惕坐起,直視著躡手躡腳走向床頭的我。
我比劃噤聲的手勢,“碼頭有轉機了。這麼大的疏忽,我們的犧牲和謀劃全白費了。”
陸清華說,“您誤會了。轉機是我提前安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