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夫人。”嚴昭嗓音深沉喚我,我堂而皇之與他對視。
他寒涼白皙的指尖一寸寸掠過我額頭,鼻樑,紅唇,最終泊在我羊脂玉般無暇的下巴,他一如既往溫柔寡言,撫摸著我的肌膚,“有甚麼想對我說嗎。”
我波瀾不驚握住他手腕,貼在自己的面龐,猶如跋山涉水尋覓到海岸的魚,貪婪汲取著他能給我的,與不能給我的所有。
陸清華餘光下意識瞟我,他似乎擔憂我的處境更糟糕,顯而易見,嚴昭四面楚歌的現狀我無法獨善其身,他的馬仔嫌疑再大,到底有侷限性,首先侍奉謹慎暴戾的大哥,妄圖無障礙的親近他,誆騙他,令他卸掉防備,從而有機會大肆為禍,並順利抹去反水的蛛絲馬跡,這一連串鋌而走險的招數,有半點疏忽就全盤盡輸,這群骨幹皆不具備得天獨厚的優勢,本質上遜色我這個枕邊人,雖然我是白道的棄子,但來歷擺在明處,千絲萬縷的關聯不可能斬斷得乾乾淨淨,梁鈞時與嚴昭劍拔弩張,我對前夫餘情未了,事實證明嚴昭接納我後,他的旗下開始了不可遏制的風雨飄搖,我能洗脫的機率微乎其微。一旦嚴昭決意調查我,憑他的能耐,只我這段時間出入奎城的交通攝像,他推測出我的綢繆是輕而易舉的。
面對岌岌可危的險情,我先發制人,“聽聞僑城出事了。”
嚴昭抽離出我掌中,他掏出煙盒,不疾不徐摁下打火機開關,竄升的一簇火苗籠罩住他英俊冷冽的眉眼,他焚了一支菸叼在嘴角,透過燻繚的霧靄凝視我,“從誰那裡聽聞。”
我不露聲色,“曾紀文的二太太。”
他舌尖抵著金黃色的過濾棉,“你認識她。”
我點頭,“她不請自來,場面的交際,我總要敷衍,她畢竟是曾爺的妾,曾爺的資歷,你也要敬重三分。”
嚴昭眯眼,漫不經心噴吐著煙霧,“她為甚麼不請自來。”
“曾紀文圍剿南港的東、西碼頭,鄧三昔年佔據北港,是你施捨他的,他恩將仇報,在你危急關頭,撤了北港最後的駐守,曾紀文的馬仔闖入南港時,如入無人之境。催化了吞併割裂,鄧三是範心梧的姘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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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肆無忌憚的胡謅,是因為鄧三被陸清華提前控制了,在我命令他盜取圖紙的當天傍晚,鄧三乘坐的保時捷轎車在老坎兒衚衕遭遇槍火劫持,主謀恰是陸清華的保鏢,鄧三這根繩的螞蚱能助嚴昭一臂之力的統統不翼而飛,北港七成的工人是他僱傭的,被當作交易物贈予林焉遲平分春色時,嚴昭並未置換成自己的人馬,以致在浩劫中群龍無首,斷臂自保,曾紀文才迅速改朝換代。嚴昭不清楚鄧三的苦衷,他的脾性,會對鄧三的臨陣反叛恨之入骨。
我牢牢地拿捏著局勢,怎樣辯駁對我有利,我就怎樣編纂。
“範心梧利用鄧三,充盈了曾紀文的隊伍,她避重就輕將功勞攬到自己頭上,曾紀文愈加寵愛她,允諾將林焉遲繼承的鴻麟法人也獎勵她,範心梧在僑城奎城已然隻手遮天,她甩出籌碼,拉我結盟,要我燒得你後院著火,自顧不暇。我拒絕了。”
嚴昭逆光而立,撣了撣菸灰兒,“理由。”
“範心梧不念蘭格栽培舊情的理由是,女人的慾念。泥潭裡掙扎的妓子,得道雞犬升天,她那羞於啟齒歷史一清二楚的每個人,都是她的汙點,無時無刻戳點著她的脊樑骨,不論她爬多高,在當年的老總面前,你揭露她的齷齪易如反掌,你待她好嗎?她為蘭格賺錢,肉體吸納名流權貴是她的職業,亦是你們加註她的負擔,她無權推搪,像一具機器,壓榨著她的價值。她還滿肚子委屈呢。能顛覆你,永遠封住最威脅她之口,她曾經無路,現在何樂不為。我拒絕她的理由是,我的男人,我怨他搞得我家破人亡,我一腔躁怒可以自己報仇,有無數方式,起始於風月,就覆滅於風月,旁人要在風月之外害他,我只會視她為我的死敵。”
我的說辭無懈可擊,把髒水灑給範心梧,將自己擇出風口浪尖,範心梧是我的麻煩,凡是合作時過境遷,最穩妥的終結正是永不見天日。我在各路窺伺下解決她有很大困難,借嚴昭之手,便順理成章多了。
嚴昭吸完多半支,他指腹掐滅菸蒂,轉身捻在菸灰缸內,背對我端詳著西邊天際擴散如煙的朝霞,霞塵似火,似駭浪,似窒息的沼澤,從高處而降,投射在他剛毅的身軀輪廓,被鍍了一層虛無的幻影,他陷入其中,時隱時現,時遠時近,像黃沙漫天的英雄夢。
遇到嚴昭之後,我明白這世界有一種男人,他敗也勝,輸也贏,孽與毒最無可饒恕的汙穢,也未曾讓他不堪一擊,跌入谷底,他吸引著女人枉顧綱常去原諒,多麼猖獗的恨意,多麼澎湃的殺機,會淹沒,會流逝,會深埋在冗長幽暗的河道,粉碎得徹底。
欒文曾趴在四月春日的鐵柵前,她崩潰嚎啕說,梁太太,你其實很無情。這樣無情的女人,卻得到有情的歲月,而有情有義的我,一再被辜負。
他是菩提樹最遙不可及的一枚
果子,他中了蠱,他的汁帶劇毒,一口入膏肓,我足足嚐了半顆。
我不糊塗,我只無奈。
而無奈,也僅僅在最初。
往後的時光,食髓知味,無從遁逃。
他銜著菸草味的食指流連在我眉心許久,隨即收回自己的手,面無表情和我擦肩而過,離開了遍佈血腥氣的書房。在門合攏的霎那,他拋下一句:手腳利索些。
站在第二三排的馬仔乾脆矯健扼住了陸清華的肩胛骨,拖拽著他朝門外走,陸清華是特訓的童子臥底,顧名思義,從幹刑事這一行,他的使命便是臥底偵查,收集機密,緝拿辦案不屬於他的範疇,他效力於省內十二座城最動盪糜亂的僑城,僑城在八十年代是三教九流的下三濫之地,地痞流氓,雜貨商販,魚貫於市,曾紀文的產業鏈在某種程度聚集了無業遊民,使得僑城最腐臭的地方步入正軌,這算是梁鈞時放他一馬的另一緣故。陸清華任職僑城緝毒大隊情報處保密科,從政的第一天起,模擬頭目窩點酷刑是他的家常便飯,他能忍常人不能忍,出賣組織是大忌,自然是牙關緊閉寧死不降,他心知肚明自己暴露後的下場,他喊冤,嚴昭未必信他,這節骨眼,他除了自己,不敢相信任何人。嚴昭獵殺叛徒從不手軟,他若有一絲善念,嚴氏在九十年代中期適逢內外夾擊,他根本熬不出頭。
陸清華索性放棄,他一聲不吭,報廢的右手在揮動擠壓下剛止血的傷口又復綻,我湊巧堵住了房門,馬仔示意我騰出空位,我置若罔聞,神情麻木跪在嚴昭踩過的那方瓷磚,玻璃外攀爬至窗柩下的大紅色芍藥沾染了清晨的露水,滴滴答答傾瀉著,與血斑融為一體,觸目驚心的狼藉中,我回過神尖叫著,捂住耳朵奮力碾磨膝蓋,往狹窄的牆角挪動,嘶吼著滾開,不要靠近我。
馬仔面面相覷,無措私語著,“許小姐是嚇著了嗎。”
“嚴先生會責備咱的。”
“不如先安頓她,清理現場,再請示嚴先生。”
捆著陸清華的保鏢疑惑問,“為何。嚴先生的意思,華哥得今晚處置。”
“嚴先生要利索,萬一讓許小姐見了血,她再嚇瘋了,誰擔待,嚴先生壓根不捨得她,你是瞎了嗎。”
保鏢說,“梁鈞時的娘們兒,這麼怕血?”
男人不屑譏諷,“你還是嚴先生的打手呢,見錢眼開的婊子不也唬得你犯賤嗎。”
他們唇槍舌戰鬆開了陸清華,吩咐其餘的保鏢送他回屋,等嚴先生睡一覺,下午再定論。我和陸清華被兵分兩路安置在一二樓,在樓梯拐彎處,我朝看向我的他使了個眼色,一則提醒陸清華,我救了他。二則有良機逃出生天,不必理會我的安危。
嚴昭嗜血不仁的真容在逐漸浮出水面,我畏懼他,我太篤定能跨匪商兩道的他,假設知曉我是操縱全域性的軍師,他會把我五馬分屍。我失魂落魄返回臥室,嚴昭正在浴室內洗澡,我將他換洗的衣物從架子上摘下,丟進木盆裡,放在迴廊,招呼保姆清理後熨燙,用綠茶茉莉的香氛,是嚴昭最常用的。
保姆收拾時,我又喋喋不休的囑咐她,“條紋領帶從櫃子裡取出吧,我看他不戴,灰白藍一定要續上,這三色他戴得多。琥珀的紐扣卸下再擰乾,那款領口有鑽石的,熨燙時繞開衣襟袖綰,絲線是手工縫製的,禁不起搓弄。”
我拎起一件西褲,“你瞧,他習慣把方帕揣在兜裡,上週你洗他的褲子,方帕就還擱著,倒不缺一兩塊新的,是用過幾次的,絲質就綿軟了,摩擦口鼻時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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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始至終平靜聆聽的保姆忽然阻截我,“許小姐。”
我彎腰扒拉衣裳的動作也戛然而止。
她意味深長,“我伺候嚴先生多年了,千方百計的為保住飯碗謹記他的衣食住行,可他的喜好,我並無您瞭解得細緻。”
她只點破皮毛,便閉口不語,徒留我痴痴傻傻的在一束光影裡發愣。
嚴昭是江南的雨,落得無聲無息,又無休無止。
他刺穿了我心上堅硬的磐石,鑿了窟窿,挖了洞,一滴滴填滿。
他是如此意外,如此猝不及防,又如此毀天滅地。
我從廊簷反鎖了門,嚴昭佇在落地窗前,繫著睡袍的束帶,我走到他背後,抱住他腰際,“你要懲罰阿華,我攔下了。”
他看著我,從玻璃上映照的倒影,闌珊燈火躍入他瞳孔,彷彿沉沒在浩瀚的江海,了無蹤跡。
我解釋說,“沒十足的證據,別傷了出生入死的元老的忠心。阿華二十多歲追隨你,他的青春賭在你建立的血雨腥風中,縱是犯錯,是否完全步入歧途,你也只猜忌。就急迫損了兄弟之情,一票下屬怎能服眾。會覺得你涼薄,假以時日,阿華的悲劇,又會否在他們身上重演。生了二心的,就很難再駕馭。”
嚴昭沉默半晌,他闔住窗簾,似笑非笑面向我,單手挑起我下頷,將我頭顱揚起,我墜進他汪洋一般明亮而莫測的眼底,
他的睫毛下是一望無際的深淵,神秘又喜怒無常的男人,總是誘惑到極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