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邀請,他們會答應嗎。”
我滿不在乎,“取決於二夫人手腕呀。吃肉不殺牛羊,怎樣吃肉呢?牛羊會自戕嗎。”
我冷笑著終止了這通聯絡。
接下來的四十八小時內,我在床上侍奉著嚴昭,在床下不露聲色的吃喝玩樂,終於到週五晚,八點五十八分,福安區局二支隊八十多名下屬踏入了蘭格金碧輝煌的門檻,製造了滿城風雨的僑城清剿大案,抓捕男女公關三十餘人,收繳違禁菸酒百箱,不少有頭有臉的名流也以馬賽克的形式在新聞中曝光。
掃黃持續了四十分鐘,封條貼在流光溢彩的大門,塵埃落定之時,梁鈞時隆重複職,他一身制服指揮的偉岸形象成為了眾人譁然的最有意思的事。
僑城禁毒不能無樑鈞時,臥薪嚐膽一鍋端了省內最毒瘤的蘭格會所,鋪天蓋地的席捲了僑城日報。
嚴昭甚至無暇回家通知我遭遇的難搞處境,便帶著阿榮匆匆抵僑做奮力一搏,只留阿華坐鎮奎城。
我心知肚明,當下的嚴昭困頓於楚歌四起的黑白聯手,和曾經的單一作戰截然相反,他腹背受敵,白可退,不可攻,而黑的強攻導致他喪失先機,在白的接應下履步維艱,他動一步歹的應付曾紀文,無異於自毀後路,給梁鈞時喂菜。動一步正經的應付陳援朝率領的大隊,就要收斂他的歪門邪道,後院失火燒得旺,曾紀文會大舉屠戮,無安身立命的江湖根基,他依舊是強弩之末,一子錯,滿盤皆輸。
我這個半路出家的間諜是點睛之筆,因為梁鈞時和曾紀文的身份,是很難一拍即合的,湊在相應的時機裡,互相有意利用,才能夾道囚嚴昭進退不得,我深入巢穴識破了陸清華保守十年的來歷,說服範心梧為我的棋子,勾引鉗制林焉遲加速曾嚴撕破臉,再按兵不動任我折騰,統統是缺一不可,少一環,也發展不到今日水到渠成的地步。
陸清華迫於我的威脅,趁嚴昭奔赴僑城處理蘭格時偷樑換柱,竊取了遠洋商場內嚴昭辦公室封存的機密圖紙,匿名信的方式釘在了禁毒隊大隊後門的石柱上。
這張圖紙嚴昭曾囑咐手下銷燬,在焚滅的關頭陸清華用假圖紙掉包,並移花接木藏在嚴昭的眼皮底下,今時它的價值將遠洋造價千萬的一條龍賭場置於水深火熱的表面,無處可遁。
盛安剛鋌過稅務稽查,隆城東、西、北三港口,僑城南港口在一剎間彷彿頹唐的廢墟,籠罩在一片不見天日的滾滾狼煙。罪魁禍首便是殊死攻殲的曾紀文的黨羽。在硫硝炮火中,以海運貿易為聲名鵲起根據地的嚴昭,在頃刻間陷入背水一戰的喪家之犬的局面。
我是在三日後的黃昏重新見到他。
他佇在頂樓,手持望遠鏡,目不轉睛注視著三十里地外的遠洋商廈標誌屏,距離太遠,縮小成窄窄的一圈,我披了一件衣裳在他肩上,“高處溫度涼,別感冒了。”
他仍一動不動窺伺著鏡片,“起風了。”
我清楚他的言下之意,我挽住他手臂,像一名妻子對漩渦中廝殺拼搏的丈夫那般堅定鼓勵,無懈可擊的忠貞溫柔,“會風平浪靜的。”
垂暮的夕陽投在他剛毅英俊的面容,他面無表情收回視線,在我因心虛而濡溼的額頭烙下一吻,“梁夫人還恨我嗎。”
我媚笑說,“恨啊,嚴先生讓我苦心孤詣經營的婚姻一敗塗地,聲名狼藉,你扯我到懸崖邊,我說不恨,你信嗎。”
嚴昭撫摸著我耳畔烏黑如墨的青絲,“我和梁夫人,是彼此的教訓。”
他含笑凝望我萬種風情的模樣,“猜我們像誰。”
我無聲無息看著他。
“貞觀長歌的一齣戲,唐玄宗和楊玉環。”
我一愣。
唐玄宗搶了壽王妃楊姬,安史之變他為皇權縊死她在悽清的馬嵬坡,物是人非,原本是錯了。
我擁抱著嚴昭,半張臉枕在他胸膛,他心跳如擂鼓,又如春雨,時而矯健有力,時而溫潤和煦,我墮落在其中,有些恍惚痴癲,像是夢。
大概就是夢吧。
夢裡我如此壞,夢做到甚麼結局。
我說,“唐玄宗最終,保住了所有。只丟了楊玉環。”
他淡淡嗯,“可我不是唐玄宗。梁夫人更不是楊玉環。”
我未深思他的弦外之音,我乏累極了,他的懷抱又異常溫暖,我像著了蠱,在他胸口沉沉睡去。
轉天早晨我睡得迷迷糊糊時,保姆敲門叫醒了我,她神色凝重說,“嚴先生在書房等您。”
我揉著眼睛,從錦被內爬出,“他甚麼時候回的。”
保姆說,“凌晨三點。”
我惺忪看向西洋掛鐘,“他一夜沒休息嗎。”
保姆點頭,“嚴先生沾了很棘手的麻煩,正焦頭爛額。”
我當然曉得他身處何種險境,我故作懵然問她是砸場子的嗎。
保姆說是許小姐您的丈夫。
我疊被子的手一頓,她悶頭不語退出了臥室。
我照著梳妝檯的鏡子笑了好
一會兒,笑得眼角發潮,才逐漸平復,我趿拉著拖鞋,瞥了一眼亮著螢幕的手機,只粗略瀏覽,便動作麻利刪除掉。
東港口淪陷了。
南港四通八達的港口,東港口居首,是嚴昭進出口貨物的要塞,失去東港口,嚴昭在僑城的大勢,削減了三分之一。
有梁鈞時護航的曾紀文,如虎添翼,殊不知下一個要顛覆的,恰恰是他自己,黑白的偃旗息鼓,只為共同的利益。尤其是梁鈞時,曾紀文並無能收買他讓兩陣營長治久安的砝碼,我的丈夫我知曉他的血性,哪怕是零星的同流合汙,他也萬萬不觸碰,他太愛惜羽毛。
我進入書房,屋內的氣氛壓抑得膽顫心驚,鄭培榮和陸清華垂首立在最前面的東、西角,身後站著兩排勉強算眼熟的馬仔,大多是他親近的爪牙,我對這副來者不善的場景不敢過問,一言不發朝前走了兩步,頭皮發麻盯著辦公桌後的嚴昭。
他顯然是沒閤眼的樣子,眼下蒙了一層淺淺的青色,他面板白皙,青色醒目得很。
他眼神未停留我一時片刻,只打量著面前的一群部下,“你們是我心腹。出生入死,榮辱與共,”
嚴昭拉開抽屜,在眾目睽睽下,摸出一把銀白色的勃朗寧,槍柄在窗外滲入的晨曦下閃爍著犀利的寒芒。
他用方帕擦拭著槍口,漫不經心說,“我有六百名爪牙,三百七十名員工。這一千人人,或多或少了解我的底細。”
他唇角浮現一縷陰惻惻的笑容,“也在瞭解我底細的你們當中,有人背叛我。”
他話音未落起身,踱步到書房的正中央,一簇明亮而灼熱的燈光下,他右手掐住鄭培榮的下巴,緩緩挑起,形成一條緊繃的弧線,青筋環繞著鄭培榮的咽喉,猙獰可怖。
“阿榮,我待你不薄,對嗎。”
他斬釘截鐵,“嚴先生於我,有知遇之恩。”
他覺得不夠,索性鞠了一躬,“追隨嚴先生生,為嚴先生而亡,是您賞我臉。從籍籍無名,到萬人之上,是嚴先生賜予的,我有天大的膽子,絕不背叛嚴先生。”
嚴昭勾著玩味危險的笑意,視線平移到左側的路清華,“阿華,不是他,那是你嗎。”
路清華低頭,“嚴先生於我,有提攜收留之恩,是再造父母。”
“哦?”嚴昭語氣十分寡淡,“提攜代表你永遠臣服於我,在我之下,你甘心嗎。”
↙-本-↘
↙-書-↘
↙-首-↘
↙-發-↘
↙-求-↘
↙-書-↘
↙-幚-↘
/
“無論人前我一呼百應,人後我是您的走狗,狗豈有不忠主人的道理。”
嚴昭拍打著他臉頰,“會咬人的狗,不叫。”
陸清華臉色突變,他當即跪在地上,“嚴先生,我實在冤枉。”
嚴昭俯身,“怎麼證明你的冤枉。”
鄭培榮當機立斷反應出嚴昭的意圖,他咬了咬牙,掏出西裝口袋內的匕首,刀鋒出鞘,刀殼墜地,幾乎眨眼間,鮮血好似飛濺的水柱,從陸清華的指腹噴湧,我嚇得一抖,整個人都癱軟,我不畏懼這殺戮和死神,我畏懼嚴昭的懷疑,畏懼他陰鷙的審判,精神的折磨,情感的摧殘,是女人不可承受之重。
陸清華的小拇指應聲而落,孤零零倒在地毯的羊毛邊緣,散發出濃郁的血腥味。
我後背瞬間浸溼大片,分不清是汗水抑或驚慌到極致的錯覺。而鄭培榮之外,其餘的馬仔都面如土色,腮幫處的線條流淌著豆大的透明汗珠。
人人尊一聲華哥,在嚴昭的盛怒下,這般不堪一擊,他們又何嘗有好果子吃。
嚴昭摩挲著戒指鑲嵌的黑玉石,“阿華,你枉我信任了。”
陸清華捂住凹凸不平的斷指血管,防止失血過多,“嚴先生,我沒做,我不認。”
鄭培榮又是一刀,陸清華的無名指隨即脫落,血點子猖獗飛馳,有兩滴射在我鼻樑,我本能閉上眼,劇烈顫慄著。
陸清華倒真是條漢子,十指連心的巨痛,他竟一聲不吭。
嚴昭喜怒不明彈了一下他後腦勺,便默不作聲駐足在相距我半米的一方月牙白色的瓷磚,他深沉幽邃的眼眸定格我臉上,猶如暗夜蒼穹的鷹隼,直逼肺腑洞穿了一切虛偽與陰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