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鈞時喚我名字的霎那,我瘋狂哭泣著。
他隔著遙遠的兩座城池,像一幕瓢潑大雨,縱貫南北,澆在我貧瘠又驚懼的死海里。
他安撫著我的情緒,“別哭。”
我掩住唇,渾身抽搐著將淚意憋回。
“小安,你做得很好。範心梧是開局的重磅籌碼。曾紀文枕畔的女人,城府勝過尋常女人,夜長夢多,你提防她的同時,要密切和玉京裡應外合,我會在第一時間竭盡所能保障你的安全。曾紀文已經殺去碼頭了,在這期間,南港的海警會撤退,留出他施展包抄的空間,嚴昭橫行霸道了近二十年,他對同行的魚肉之心一無所知,他只在商業上忌憚林焉遲,道上的血雨腥風,他多年沒栽過,這是他致命的漏洞。”
梁鈞時的腔調意味深長,又極其動容,“等這一天,我等了太久。”
的確,梁鈞時和嚴昭,在這場黑白之爭的詭譎中早已埋下不死不休的禍因,如同詛咒,啃噬著兩人的骨髓皮囊,他一邊設局,請君入甕,一邊無可奈何嚴昭魔高一丈的掙脫,他愈是輸得一塌糊塗,敵人愈是逍遙,梁鈞時的好勝心愈是怒髮衝冠,生生不息。
我一清二楚梁鈞時多麼渴望踩嚴昭在腳下,用手銬禁錮他的餘生,他渴望到將自己逼迫得面目全非,一向殺伐果斷不作遲疑的他,開始了放長線釣大魚的謀劃,嚴昭明面上的仇敵,他鏟,完全不給予對方比試高低的機會,暗中的仇敵之所以在暗,是無能與嚴昭一較真章,久而久之,嚴昭囂張跋扈,狂妄自負,曾紀文饒是老驥伏櫪,可林焉遲畢竟有維和的底子,是他在這條不乾不淨的道路上最不容忽視的障礙,他試圖給曾氏洗白,而非不惜代價與嚴昭共享暴利,青黃不接的時代裡,嚴昭在僑城是目中無人,曾紀文撅他老巢,猝不及防的嚴昭自然是節節敗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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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覺荒謬,梁鈞時五年前力排眾議,用半壁江山的充公保釋曾紀文無恙,他的目的,是要在千鈞一髮之際,藉助曾紀文之手遏制真正不可降服且掉以輕心的猛虎嚴昭。
我抹掉眼淚,“你在哪。”
“隆城。”
我脫口而出,“我要見你。”
他思量了許久,“隆城關乎你的風流韻事,塵囂直上,我在平息,倘若你出現,會一發不可收拾。”
我攥著手機的五指倏而一緊,漫長的寂靜後,我哽咽說,“我盡力了,我是女人,鈞時,你記住,我只是女人。午夜夢迴我懊悔,我為甚麼捲入男人的風波里,我到底是甚麼,假設我沒過錯,我是不是在家裡煲著羹湯,祈盼著你平安歸來,與這紛紛擾擾,恩恩怨怨,毫無干係。臥底,何其陌生的詞藻,它像沉甸甸的巨石,壓在我二十九歲為自己出軌償還的這年。我無法周全法律和婦德,它們在嚴昭的世界裡,是相悖的。”
梁鈞時並未責備我,“我體諒你的苦衷。”
我呆滯眺望車水馬龍的長街,“鈞時,你會嫌棄我嗎。”
他沉默半晌,“何時。”
“現在。未來。嚴昭不復存在的那天,我們還是當初的我們嗎。”
仿若一枚樹葉,輕飄飄的灑向漫無邊際的湖面,蕩啊漾啊,順流而下,泛起的漣漪是和根的告別,我心臟揪得哆嗦。
“會嗎。”
梁鈞時深吸氣,“小安,你要明白,我的位置使命,註定我必須顧全大局,顧全成百上千條基層幹警的性命。一旦大義和你面臨取捨。”
他說到這裡戛然而止。
我強顏歡笑,“我明白。鈞時,你的妻子,要承擔的是社會道義,是家國天下。”
他嗓音無比沙啞,像一團水汽如鯁在喉,“抱歉。只要能救你脫險,我會用自己交換你。”
我隱忍著洶湧至極的崩潰,“我不需要。我要你好好活著。”
我在結束通話的前一秒,梁鈞時失控了,他在那端大吼,“小安,我不會變。”
我仰頭迎向刺目的陽光,林焉遲是對的,他說,梁太太終有一日,會迷路。我未曾迷路在風月歡好,迷路在我的歸途。
我傍晚坐上返家的出租,給陳援朝發了條短訊,命令他聯絡僑城福安區區局,在兩日後對蘭格會所進行突擊掃黃,陳援朝面對這份任務大吃一驚,他立刻撥通我的電話,他百思不得其解,“梁太太,您排查蘭格的緣故呢?蘭格是僑城最大的夜總會,聲望頗高,省內的達官顯貴、富商蛇頭,可謂趨之若鶩,嚴昭器重蘭格的收益,它的利潤不遜色南港和遠洋。貿然攻擊,只恐他狗急跳牆,隊裡的警力這十幾年和他博弈,損失太多。梁局暫時無意打草驚蛇。”
“良機未到嗎?”
陳援朝欲言又止,“正是。”
我非常篤定,“鈞時同意了。他還沒來得及下達條文,他不具備實權,這事
只能由上級簽字批示,他會從中周旋的。”
陳援朝半信半疑,“梁太太,勞您稍候。”
他似乎在會議室剛結束會議,傳來翻閱檔案的窸窣的動靜,夾雜著交待秘書的淺談聲,電話待機後,他風風火火離開,大約去請示梁鈞時,驗證我所言虛實,不消一刻,他拿起聽筒,“梁局說此事,是梁太太您負責。”
我莞爾,“我在嚴昭身邊有一段日子,情況比你們熟悉,按照我的計劃,步步為營。”
陳援朝畢恭畢敬,“您吩咐。”
我把玩著鎖骨處水滴型的項鍊吊墜,“掃黃鬧得越大越好,能刊登在當地法治新聞就最佳了。曾紀文伺機而動,意欲砍殺嚴昭,斷其臂膀,他唯一的猶豫,是他能否在血戰後全身而退,即使不能,他的人馬錢財損失會否比嚴昭輕,免得偷雞不成蝕把米,惡氣未出,倒先得不償失了。鈞時打頭陣掃蘭格,是對曾紀文實際扶持的表態,有白道隔岸做盟友,曾紀文會卸下顧慮勇往直前,拼盡最後一絲餘溫,耗費嚴昭的大半心力。”
陳援朝恍然大悟,“這容易,我支會福安區局打個招呼。從前放任置之,是嚴昭狡猾,要扳倒小樹,只需一把鋤頭而已,扳倒參天大樹,要蒐集無數鋤頭從四面八方架在地下,確保插翅難逃。遺憾是梁局幾番嘗試都敗下陣,耽擱到如今。但梁太太,您有把握嗎。會所掃黃是司空見慣的差事,可蘭格不同,牽一髮而動全身,剜除蘭格,激怒嚴昭,僑城將天翻地覆,半個省的雲彩也變了,您有下一招應對嗎。”
我凝視著車窗外稍縱即逝的洋廈花草,“你要十拿九穩,任何人不可能許諾,我能保證,比鈞時以往的每一次,都穩操勝券。”
陳援朝長吁口氣,“這就可以了。”
“蘭格有密室和通道,若非萬全之策,會漏網之魚,被嚴昭以騷擾的罪名反咬一口,聽我的指令,掃黃那晚,我會讓你們有所斬獲。”
“梁太太一聲令下,我便出警。”
我和陳援朝商定完策略,緊隨其後又撥給範心梧,她始終在等我的答覆,接聽得格外迅速,我先發制人開口,“二夫人,曾爺預備派出多少馬仔。”
她說,“兩百。”
我搖頭,“小巫見大巫,嚴昭在南港有固定工人五百。以少勝多的戰事,只在史書記載,現實是弱一分,就多一分桎梏。”
範心梧不耐煩,“是曾紀文的極限了,他會搭進老底嗎?他在隆城沒勢力,奎城被嚴昭震懾得死死地,只僑城還有幾百人,我要他全軍覆沒,他哪會傻到惟命是從。”
我似笑非笑,“我會讓他心甘情願注入全副身家的。”
範心梧一怔,“你有辦法?”
我賣了個關子,“二夫人在蘭格從事過有償陪侍,頂級的爺是您座上賓,關係網儲存下了嗎。”
她不感興趣提起這段前塵往事,“部分。”
“處長以下的小官有嗎?”
她莫名其妙,“梁太太丈夫混名利場,這行的人脈比我精才對。您怎詢問起我來了?”
我挽鬢角被風拂亂的髮絲,“我的人脈,這次用場,要避開。二夫人和我交易,林先生收穫囊中是板上釘釘了,縮回殼子可就前功盡棄。高風險,高享樂。假以時日,瀟灑倜儻的林焉遲是您床帷內的玩物,二夫人在他身上花費的餌料,源源不絕撈入網中,這酣暢淋漓,您犧牲甚麼,都值得。”
範心梧在我的曖昧構想下也情不自禁歡愉,“投資嗎。”
我否認,“是投機。二夫人躊躇不決,別旁人捷足先登,莫怪我這位合作伙伴不給顏面了。曾氏這塊肥肉,垂涎者比比皆是,林焉遲在曾紀文垮臺後是成是敗,二夫人您可沒話語權決定。”
她嗤笑,“梁太太,我若出賣你呢。曾紀文可垮,可不垮,他築起高牆,梁局的萬箭也只射爛皮子,裡子是完好無虞的。這點道行,曾紀文是有的。至於梁太太的靠山嚴老闆,他得知你算計他,想必是牙根癢癢,任你紅顏薄命了。”
我晃悠著手機,“巧了,兵不厭詐,你我的會面,我用錄音筆記錄得一字不落,當二夫人向曾爺揭穿我的真容時,有您陪葬,我死得其所。何況,二夫人簡直令我大跌眼鏡,認為我會在這艘船一同翻覆,嚴曾之鬥是外亂,輸贏男人之間的本事,作為他馬子,曾紀文無權處置我,他敢動我毫厘,嚴昭愛惜尊嚴,必定血洗,二夫人大可一賭,我的下場是好過你,差過你?”
範心梧像是換了姿勢,有嗡嗡的風聲吹過,“你要我如何。”
我升上車窗,阻截了呼嘯的鳴笛,“今天週三,週五晚九點鐘,找兩名處長,幾個商賈,在蘭格四樓的鑽石包廂,官家的適可而止,商界人士玩得下作些,汙穢些,陪局的公關務必是你的姐妹,省得那群老狐狸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