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臂被林焉遲在半空截獲,退無可退,我冷笑,“林局長,你寫了好一輒亦正亦邪的劇本。”
他大言不慚,“過獎。”
我目光炯亮逼懾著他,“梁鈞時也在你的算計中。”
他似笑非笑,“怎麼。”
我彷彿一具輕飄飄的木偶,在他修長整潔的指縫下苟延殘喘,“曾紀文和嚴昭不共戴天,他忍辱負重,是因為贏不了嚴昭,而非他甘心塵歸塵,橋歸橋。你多次旁敲側擊,你與鈞時是故交,又在官場有脈絡,曾紀文朝思暮想博得鈞時的支援,你投其所好,意圖禍水東引,只要有扳倒曾紀文、掀翻碼頭的時機,你便乾脆利落,一招制敵。曾紀文的能耐你耳濡目染了十餘年,你太知曉了。奎城、僑城、椿城,他有不少馬仔,明面做小本生意,暗中為他掃清障礙,伐戮四方,你搞了他,如何順理成章接管鴻麟。身為王牌臥底,追回經濟損失是當務之急,鴻麟洗黑錢,窩藏在不為人知的私人銀行,曾紀文垮臺,他的心腹你未必一一能收買,轉移錢財,你雙手空空,一等功也變三等了,苛求萬無一失的林局長,怎會走了九十九步,敗在最後那一步呢。”
林焉遲囚困我的動作無聲無息的鬆懈了幾分。
“你必須假借鈞時之手成事,起碼迷惑外界,曾紀文栽在他的謀略下,你賣他人情,一則記功時,他會謙讓你,二則,你要做給上級看,你何等的智勇雙全,梁鈞時應該屈居你之下。你會馬不停蹄放出風,禁毒大隊的第二筆案子,已經瞄準嚴昭,曾紀文鼓舞了士氣大振,嚴昭這顆所向披靡的毒瘤,是時候拔除了。嚴昭和鈞時交火打得不可開交,。”
我頗為感慨,“曾紀文自恃老謀深算要利用你,殊不知他身邊環繞著一雌一雄,雌的笑裡藏刀,雄的變幻莫測。鈞時倘若骨子裡有半點貪念,無一例外也做了你的墊腳石。”
林焉遲拇指掠過我微不可察的嬌小咽喉,“你何時悟透這一切。”
我臀部在他腋下,似有若無廝磨著他,他瞥了一眼,繼續端詳我。
“瑾殊,曾紀文的一舉一動在你的掌控中,他從未毫無徵兆超出你轄制的範疇,他不等你說服鈞時,哪怕是表面結盟,也能分擔你一桶汙水,曾紀文便迫不及待攻殲嚴昭,令你猝不及防,倉促迎戰,你預料了嗎。”
林焉遲非常誠實,“梁太太橫插一腳,出乎我意料。”
他另一隻手拾起桌角的方帕,擦拭著我胸脯綴著的茶葉水珠,“你憑甚麼砝碼,拿下了範心梧。”
我莞爾一笑,“她利慾薰心,又索求無度,有小聰明,沒大城府,這種女人,最是好收拾。我何必兌現承諾呢,吸乾她的血,榨淨她的油,唬她為奴為婢。事實證明,我這枚棋子,落得很漂亮。掣肘了所有人。瑾殊,你不言不語,運籌帷幄,像森林之王,在山火中隱忍蟄伏,世間能蓋過你風頭的,寥寥無幾了。”
林焉遲反手一搪,我整個人從他掌中脫落,我踉蹌了一下,腳底打滑撞上他胯骨,我正要坐穩,他按住我後腦勺,強迫我頭顱埋在他襠部,皮帶鑲嵌的冰涼金屬扣撲面磕在鼻樑,疼得我倒抽氣,我倔強匍匐著,不求饒,亦不躲閃。
“梁太太,熟悉嗎。”
我咬牙切齒攥拳,“堂堂的正人君子林局長,也有逼良為娼的面孔。”
他無動於衷,摩挲著我玲瓏耳垂和散亂的髮絲,“你孕育的血脈,來自於它,你忘了嗎。”
我漲紅臉頰,“你肚量這麼小。”
他悶笑,“我覺得不可思議。養在深閨,不諳世事的梁太太,我印象中你天真無知,丈夫婚姻是你的全部,你人生的主題唯有相夫教子,防範蠢蠢欲動的圍城之外的覬覦者。小有成就,但並非無堅不摧,你見過嬰兒學步嗎。”
他俯身親吻我脖子,“趔趄搖晃,一觸便轟塌。你能衝鋒陷陣,以這副肉體,以女人的優勢,試圖一粒棋攪亂我的一盤棋。”
“我不還是敗露了嗎。沒來得及實施,你識破了我的底牌。”我偏頭凝視他,“可惜,這一回,我捕你入網了。我吩咐鈞時的司機送了一封信交付曾公館周管家,表明鈞時不願趟渾水,只專注於解決龍達事務,並對嚴昭窮追不捨。而瑾殊你,潑髒鈞時加速嚴梁你死我活的大計,恐成空了。”
他臉色一寸寸陰沉下去。
我站直媚態橫生倚在他胸膛,“瑾殊,絞殺嚴昭的頭等功,我一定要替鈞時爭取到。”
他洞穿了我每一厘的心思,“除此呢。”
我面不改色,“沒了呀。”
“梁太太在幫嚴昭續命。你大費周章,將黑白之戰偷換概念為江湖紛爭,賭場,碼頭,窯子,都封了又怎樣。盛安的麻煩不止稅務,那是他銷贓洗錢掩護的大本營,可你在最初,便將陳援朝的矚目扯到稽查,鬧得沸沸揚揚,你舍小保大,嚴昭這一把會彈盡糧絕,可他不至全線潰敗,拜梁太太所賜。”
他託著我下巴,“無情之人,有深情之處。”
我面無表情趴在林焉遲頸間,朝他耳蝸裡呵氣,“你都猜錯了。我奉勸你,範心梧不
能留。”
他斜目睥睨我,“哦?她得罪你了。”
我搖頭,“範心梧的本性——”我戳著他心臟,“你一清二楚。”
林焉遲晃悠茶盞,“蛇蠍美人,梁太太不也同樣嗎。”
“花斑蛇,響尾蛇,都充滿劇毒,可響尾蛇的毒性,才是病入膏肓,無藥可醫。”
他含笑打量我,“你認為甚麼處置方式更妥帖。”
我明眸皓齒,純良至極,卻吐露著這世上最殘暴的話語,“古寸磷之刑,意在食肉寢皮,王莽,董卓皆受此刑,範心梧背叛曾紀文當然無所謂,可她目標有你,瑾殊,她哪是心悅你,她是看中了你手裡繼承曾紀文的勢,這勢力,她換甚麼換不來?鈞時不肯助你一臂之力,曾紀文享樂半生,他年輕時積累的道行,不配與大盛的嚴昭鬥幾回合,他完蛋了,你是他的擋箭牌,嚴昭的怒火都撒在孤立無援的你身上,範心梧不是在糟蹋你,戕害你,是甚麼?”
林焉遲撥開我耳鬢的碎髮,神色十分玩味,“梁太太所言不無道理。女人欺壓女人的手段,惡毒令男人大開眼界,我沾她一條命,於我的好處呢。”
他食指摁在我的硃砂痣,力道過重,我一抖。
“我教梁太太一句典故——是故甚愛必大費,多藏必厚亡。過分貪慾會有大的耗費,過分聚斂會有過多喪失。你胃裡的花花腸子,我心知肚明。範心梧突如其來的變故,曾紀文必定心神紊亂,他無暇圍剿嚴昭,他只會不惜代價調查愛妾死因,梁太太扮演甚麼角色呢。”
他意味深長勾唇,“你會拋磚引玉,將曾紀文的視線定格到我身上,捏造我與範心梧苟且的豔事,她吹的枕邊風,她惹下的禍事,全是我的授意,我野心勃勃又不念養育之情,曾紀文會清理門戶,引發自相殘殺的內訌。可你又很明白,我與曾紀文擅長顧全大局,我弒父的後果,道德輿論的鉗制無異於陪葬,他殺子的弊端是無人可用,他目的驅趕嚴昭窮途末路,失了我這條定乾坤的臂膀,曾紀文反而會被嚴昭鎮壓,他畏死,嚴昭卻從不將性命放在眼裡。註定了真槍實彈的拉鋸戰,即使前者先下一城,也極大機率是輸家。”
他倏而傾身,快到我看不清他,待我反應過來,他已然和我咫尺之遙,“梁太太,你會毀在你自己的手中。”
他撂下這句,便整理著衣裳和西褲,從我面前揚長而去。
我平靜了好一會兒,才從茶樓離開,接了一通玉京的電話,他在電話中說,曾紀文出手了。
我揚眉笑,“曾紀文剛和我在茶坊碰面,他部署果然迅速,看來他早有安排,伺機而動,範心梧的諫言是正中他下懷。”
玉京問是您邀請他嗎。
我觀賞著道旁盛綻的嫩粉的梔子花芽,“我偷窺他,他沒瞧著我。”
玉京恍然大悟,“您暴露自己了嗎。”
我腦海掠過林焉遲老奸巨猾的模樣,語氣有些微妙,所幸玉京沒發覺,“沒暴露,我是暗鉤。”
他長吁一口氣,“那我放心了,梁太太,嚴昭很快會查到您頭上。”
“他沒理由。”我斬釘截鐵,“我掌握的地下賭場結構,是陳舊的,是假的,他防備著我。我有意參與,他束縛我的出謀劃策,天崩地裂又與我何干呢?他的得力干將方婧在賭場應酬不止三五次,她比我輕車熟路,她有機會引狼入室,我沒有。我確實陪嚴昭去過一趟遠洋,但除了天字號賭廳,其他地方我一無所知,這情況下他要徹查,是徹查詳細瞭解賭場佈局陳設機關的建築工人,保鏢,至於我,連漏洞皆無,他白白扣屎盆子給我嗎?他豈會捨得,他對我早不是玩玩了,我能從他的眼睛,發現他動了一絲真情。”
我話鋒一轉,笑容陰惻惻,“尤其是被我打壓得失寵的方婧。她因愛生恨,出賣他的戲碼,有甚麼不可以上演。”
玉京思考了片刻,大約察覺我的排兵佈陣無懈可擊,“梁太太,您多保重。我會隨時接應您。”
我和玉京談事的過程,有陌生的電話撥了進來,我盯著來顯猶豫了一會兒,按下接聽鍵,那端響起的聲音我無比熟悉,甚至在這一刻不得喘息的狂風駭浪中,我幾乎懷念得落淚。
“鈞時。”
我沙啞喚他,便鴉雀無聲,只細弱啜泣著。
“小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