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孔帶一絲不著痕跡的鄙夷,“曾紀文大勢已去,是禁毒大隊的手下敗將,他能苟延殘喘到今日,是他破財後局裡的法外開恩,嚴昭走他老路,我解決他,只是時間問題。”
“英雄不問出身,我義父不打無把握之仗,他有意出山,鈞時你配合,嚴昭必定窮途末路。”
梁鈞時含笑,他目光徘徊在林焉遲的臉上,“焉遲,你是何身份,我是知曉的。你我原本同屬一條道,可所求的差異,致使你我辦不到同仇敵愾,你有你的宏圖偉業,我有我的處事規則,坐收漁利的暗算,你不必耍在我身上。這嫁衣我有能力織,可我不織。”
林焉遲無奈,“你啊,多疑的毛病,是一點沒改。”
梁鈞時打量著人去樓空的外室,那金燦燦的龍虎擺設在繚繞的煙燻中模糊不清,“我和嚴昭是對立,但匹夫之勇外,有不菲一兵一卒的計策可行,我何必貿然逆水行舟。”
林焉遲默不作聲託舉著茶盞,“譬如。”
梁鈞時不願多剖析,“與你無關。”
林焉遲彷彿識破了他所有的不堪和屈辱,“鈞時,你的愛妻被嚴昭捏在手中,淪為他的掌中之物,你能贏嗎。”
梁鈞時無動於衷點了一支菸,他把打火機扔在茶盤裡,撣了撣菸蒂,“為何不能。我的愛妻,我都不介意她死活,焉遲你憐香惜玉甚麼,不像你寡薄的性格。”
“所以鈞時你要無視上級,先發制人嗎。”
梁鈞時收回視線,飲著茶水,“我並沒決定怎樣做,順勢事態而為。”
“嚴昭是十里洋場摸爬滾打的風流浪子,梁太太這朵解語花,他是一定要嚐出名堂的。事實證明,鈞時,你自以為不費吹灰之力駕馭的嬌妻,和你疏遠了許多。”
梁鈞時皺眉,他厭惡這番不加掩飾犀利又殘忍的話。
林焉遲說,“女人永遠不要賭注男人對新鮮肉體的慾望,而男人也永遠別自負於自己對女人一成不變的吸引力和主導。”
梁鈞時執杯的右手悄無聲息抓緊,手背上的青筋一縷縷暴起,像廢墟的橫樑,似墜,又似要毀於一旦。
他一言不發,飲盡杯中茶,撂下奪門而出。
林焉遲面無表情熄滅了爐裡的炭火,只恍惚的工夫,他便重新恢復平靜。
他慢條斯理舀著竹簍裡的茶葉,將嫩芯擇出,注入在半生的泉水,咂著火種,我瞅著沒資訊可挖,趁他無暇留意四周時,躡手躡腳準備走出包廂,在我為間諜之謀順遂告破沾沾自喜時,身後突然傳來幽幽的醇厚男音,“傷心欲絕嗎。”
我一怔,下意識扭頭,望向那堵安然無恙的玻璃牆,林焉遲垂眸清洗著茶具,紅褐色的漆釉在水光粼粼的映襯下熠熠生輝,頗為淒冷詭譎。
“夫妻本是同林鳥,你嫁鈞時這塊風月場的榆木疙瘩,自然有他值得你看重的東西,弱化了他的無趣,他在情情愛愛的缺憾,他順水推舟的利用,是否你肝腸寸斷。”
我醍醐灌頂,他發現我了。
也許是方才我鬧出的噪音,也許是我出現的霎那,他便察覺了我的存在,無論哪一種,我的確敗露了。
我鎮定自若駐足,面朝一牆之隔的雅間,“我路過而已。清風茶館春夏是待客的旺季,一日客流量沒一百也八十,難道林先生你能來,我要退避三舍嗎。你太霸道。”
他淡淡嗯,“梁太太是客。”
我說當然是客。
他不言不語,拾起圍爐上放置的摺扇,象牙白的玉骨墜子,一抔黛色的流蘇穗,他眉眼是恣意風流,舉手是意氣風發,“鼎內的一炷檀香焚了三分之二,梁太太路過了半小時。”
他不留情面戳穿,我神情僵硬,“瑾殊,偶爾裝聾作啞,是大智若愚。處處太精明的男人,可不討喜哦。”
他笑意盎然,卻並未抬頭看我,“梁太太,聽聞你不惜代價效忠的丈夫,視你作麻痺異己的棋子,作殺敵的斧頭,滋味如何。”
我穿梭過房門,進入他的包廂,千嬌百媚褪下絲綢薄衫,裸露著渾圓白皙的雙肩,伏在茶几外緣,身體的弧線極盡豐腴妖嬈,我說,“大失所望。”
林焉遲漫不經心撩眼皮,“還有嗎。”
我咬文嚼字,“表裡不一。”
他眯眼端詳我,他何其睿智,怎會被我八個字攪糊塗,“梁太太的弦外之音呢。”
我噗嗤笑,“不錯,瑾殊,令我失望的,是你。鈞時嗜功績如命,家國事業,兒女情長,在他心中孰輕孰重,我多年前心知肚明。而瑾殊你,堂堂的正人君子,組織的秘密武器,竟玩挑撥離間的招數,試圖分崩離析我們夫妻,居心叵測,歹意可誅。”
林焉遲嗅著茶香,“可誅。最毒婦人心,梁太太以假孕矇騙我,害我損兵八百,可誅是我嗎。”
他話音未落,我整個人毫無徵兆在他的拖拽下跌入了他胸膛,林焉遲肌肉堅硬結實,磕得我肋骨痛,我蹙眉呻吟,他對我的抗拒置若罔聞,他一手執杯,一手禁錮著我,牢牢地將我扼在懷中,他低頭品茗茶味,手臂圈禁我
,不著邊際的說了一句,“很香。”
我意興闌珊梗著脖子,“魁龍茶以香聞名,有甚麼好褒獎的。”
他薄唇忽然吮住我耳朵,我一激靈,本能要搪開他,他早有預料,腦袋一偏,躲過我一巴掌,更用力的吻我鬢角那顆硃砂痣,“我沒說茶,我說的是梁太太很香。”
我記仇得很,在醫院他可險些掐死我,這筆帳我沒資格報復,要我的好臉兒也休想,我神色譏諷,“五年前的揚州瘦西湖,林先生一人一扁舟,在湖面的蓮花叢裡偷窺我與鈞時,恐怕識過女人香了吧。”
他悶笑,“梁太太不是信誓旦旦沒竊聽嗎,這段前塵往事我之前可未對任何人提起。”
我如夢初醒,“你誆我?”
他饒有興味和我四目相視,“梁太太撒謊成癮,我教你改正。”
我惱羞成怒,反手掄了上去,他眼疾手快擒住我劈頭蓋臉的右手,笑意盎然的面容有一剎的陰鷙浮現,“梁太太,第二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