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姆從廚房出來,她朝我使眼色,我不明所以接過她遞來的湯碗,她打著圓場解釋,“嚴先生,您七點鐘洗澡時,許小姐醒來過的,她囑咐我熬雞湯,為您補血氣,您清瘦了半斤都瞞不住許小姐。”
嚴昭目光不露聲色梭巡著我和保姆,“真的嗎。”
保姆樂呵呵說是真的,那無懈可擊的喜慶和欣慰,倒連我都混淆了,我是否確實囑咐了她煲湯。
嚴昭面不改色拿方帕擦拭著嘴角的麵包碎屑,“不喝了,晚餐我不回來。”
他意味深長瞥了我一眼,一字不吭邁出客廳。
保姆憂心忡忡目送他的車駛出庭院駛,她詢問,“許小姐,您和嚴先生吵架了嗎。”
我心不在焉叉著火腿丁咀嚼,“怎麼。”
她語氣關切,“嚴先生疼您,從沒這般冷淡過。”
我猶如被雷擊中了,渾渾噩噩看向她,“他疼我嗎。”
保姆忙不迭點頭,“疼的。許小姐,旁觀者清當局者迷,男人女人的事情,愈是聰明,愈是後知後覺。許小姐夢中總是口渴,嘟囔著要水,嚴先生便哄您睡得更香甜安寧些,再悄悄地來客廳倒水,三分熱水,七分涼水,兌成適口的溫水,用勺子喂您,您大約自己不知道,我起夜路過主臥卻發現很多次。”
我摩挲著烏木筷子,“你侍奉他多少年了。”
保姆整理著餐桌的碗碟和絨布,“我伺候嚴先生十年,剛受僱於他時,他二十五六歲,風華正盛,很好強。”
我忽然來了興致,“有照片嗎。”
“嚴先生不喜照相。他眼神兇,照了不好看。”
我情不自禁笑,“他本來就不好看。”
“哪裡的話。嚴先生不好看,許小姐見過更好看的樣貌?”
我躑躅著,不知應答她甚麼,茶几的座機爆發一陣鈴聲,她匆匆去接電話,是婦產醫院的護士站,保姆聲音壓得很低,時不時張望我,我估計方婧快要出院了。
一桌的小菜頓時索然無味,我扔下湯匙意興闌珊上樓。
後半周嚴昭始終和我冷戰,偶爾回家也呆不長,換了衣服就離開。我百無聊賴的虛度了幾天光陰,從阿榮口中得知嚴昭要奔波一趟僑城,奎城的生意交給陸清華管理,我當即吩咐玉京聯絡範心梧,邀她在芙蓉路的上島咖啡廳碰面。
我踩點趕到時,範心梧還未現身,我根據記憶中她的口味點了兩杯藍山,我這一杯快喝完時,她才姍姍來遲,“梁太太,你耍我嗎。”
她劈頭蓋臉興師問罪,我蹙眉,“曾夫人何出此言。”
她將坤包重重撂在桌角,“我在家中等了你二十小時。你放我鴿子,梁太太,我沒得罪你,你捏著我的把柄,吊著我的胃口,你到底玩甚麼把戲。”
我沒藏著掖著,直截了當說,“我被綁架了。自顧不暇,若非嚴昭在奎城手眼通天,迅速撈出我,曾夫人,我們的談判還要無限期延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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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莫名其妙,“誰會綁架你。梁太太的後臺,是風頭無兩的嚴先生,難道真有無畏死活的愣頭青嗎。”
涉及林焉遲,我比較謹慎,範心梧與我合作的前提是將林焉遲據為己有,我與這個男人的恩怨糾紛一旦被她曉得,局面好一些,她會既往不咎,可合作也懸而未決,畢竟林焉遲與我的關係崩了,我從中作梗的順利程度會大打折扣。局面糟糕一些,範心梧會怒火胸燒,她覬覦的肥肉沒嚐到滋味,被我捷足先登,以她強勢的脾氣,保不齊反目為仇,這節骨眼上我沒精力再應付一個不擇手段的小三。
我撒謊說,“是嚴昭的仇家,他出行保鏢擁簇,我落單了,拿我開刀。”
她臉色這才稍稍平復,“怪不得梁太太瘦了,我還當你又去風流了。槍打出頭鳥,嚴先生如今是響噹噹的梟雄,他的馬子危險重重,倒也在理,我不妨事,曾紀文大權旁落義子,他自己日薄西山,尋仇報復的都找林焉遲,我是高枕無憂了。”
我不理會她的冷嘲熱諷,“曾夫人,你倘若有誠意,我開門見山,你若想空手套白狼,我們只作從未相識。”
範心梧在咖啡中兌了一塊方糖,“我自然是誠意合作。曾紀文養了我多年,有求必應。我不差物質,名分這玩意,我愛的求之不得,我不愛的一文不值。林焉遲對我而言,是現階段我最渴望的一樁玩物,除了他,其他的我不感興趣。”
範心梧對林焉遲的定義出乎我意料,看她鞍前馬後主動倒貼,像極了為情所困的模樣,一句玩物,將她遊戲人間的本相暴露得一覽無餘。
我似笑非笑,“林先生明白曾夫人的念頭嗎。”
她飲著咖啡,滿不在乎說,“男人把女人視作玩物,女人就不能把男人視為玩物了嗎?梁太太,你與他也算藕斷絲連,乾柴烈火。他的秉性你一無所
知嗎?他和梁局長是截然不同的本質,我不否認他在肉慾上的剋制,同樣剋制不代表他對女人尊重。”
我頗為感慨,“看來曾夫人在不懂憐香惜玉的林焉遲那裡捱了不少的難堪。”
她神色鄙夷把玩金黃色的美甲,“梁夫人偷窺的嗜好,我也大開眼界了。”
“我無心冒犯,曾夫人大人大量,我這張嘴不唐突,有起碼的守口如瓶的品德。”我轉動著杯裡一層濃郁得化不稀的奶沫,“曾夫人,心理學把男人劃分為四個檔次,一檔是滿分男人,長相實力家境皆優渥出色,所在的領域裡道行驚世駭俗,令同僚望塵莫及,名滿四海。二檔是八十分男人,評級優良,會藏拙,能登大雅之堂,可技驚四座的本領,比滿分男人稍遜風騷。三檔是六十分男人,合格的品相,足矣溫飽,有小男兒情懷,沒大男子胸襟,不買彩票飛黃騰達是天方夜譚,有明顯的劣根性,譬如膚淺好色、暴躁或懦弱,沒底蘊,資質平庸又得隴望蜀,在分數匹配的女子眼裡是旗鼓相當的擇偶,在高分的女人眼裡僅僅是入門級,能區別他和畜生,再寂寞無趣也不恥與他們結合。四檔男人嘛,坑蒙拐騙娶妻生子,前科屢教不改,還不及牲畜。”
我舌尖戳破漸漸溶蝕的奶泡,“曾夫人都經歷過嗎。”
她若有所思,“我在婭妲接觸過三四檔的客戶,在蘭格接觸都是一二檔。”她的過去不美好,表情有些刻薄,“婭妲一年半,辛酸百味,吃過的苦像碗裡的米粒,看似小小一坨,數不完,撐得難下嚥。我時常做噩夢,梁太太做嗎?”
我說,“會做。”
她注視著沉澱在杯底的瑣碎顆粒,“被男人欺壓,被女人毆打的噩夢嗎?”
“我的婚姻一敗塗地,破鏡無可重圓,是我的噩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