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昭戒備林焉遲的關鍵,是懷疑他的來歷。他的檔案從參與維和戰事的第一天起,便被塗改得過分空白,常人不覺詭異,但精明如嚴昭,定能察覺到是有幕後黑手在刻意為之。梁鈞時並不恐怖,他的身份昭然若揭,他的一舉一動,他的計策部署,隊裡有安插的傳話筒,嚴昭輕而易舉獲取所有情報。但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林焉遲則是一支淬了毒汁的暗箭,他來去無蹤,虛實不辨,他的存在讓嚴昭如坐針氈。
我只有反其道而行之,將嚴昭的注意力擊潰,給他夢寐以求的甜頭,再伺機一力擊敗。
甜頭當然是叱吒奎城的曾紀文,他這艘船翻覆,林焉遲也遭殃,屆時全軍覆沒,沒了大樹依靠丟盔棄甲的林焉遲在他眼中不足為懼,囂張之人必定馬失前蹄,嚴昭饒是還殫精竭慮,他也防不勝防,林焉遲跌落神壇未嘗不是好事,他有更大的空間施展手腕,未雨綢繆,勾踐能臥薪嚐膽殲滅夫差,落魄失勢的亡國之君頭銜是重要因素,誰會相信破鼓萬人捶的階下囚能成就宏圖霸業呢。
我在嚴昭走出書房的前一刻跑回臥室趴在床上睡著,他進屋時腳步很輕,只反鎖門有一絲動靜,他躺在我一旁的空處,我身上淡淡的體香縈繞在他鼻尖,他猶豫不決著,最終難以抑制自己的衝動,緩緩抱住了我。
突如其來的熟悉氣味令我四肢一僵,在他懷中像結冰凍住了一般,連心跳都停止。
他發覺我的不自然,在漆黑中垂眸打量我,“醒了。”
我深吸氣,翻了個身和他四目相視,他的眼睛是如此明亮,蠱惑,又深不可測,彷彿掩埋在江海千千萬萬年,才浮出水面。
我嘶啞說,“你起床時我就醒了。”我停頓了一秒,“我怕打雷,很害怕。幼年鄉下雷雨時節,漫山遍野的閃電,像世界末日。”
嚴昭塗抹著我睫毛的水珠,“鄉下。”
我蜷縮在他身前,“對,鄉下。你以為我出生在城裡嗎。”
他含著笑意,“無家世可倚仗,不計代價爭取自己的前程,深謀遠慮嫁給高門貴胄為妻,梁夫人這樣的女人,表象純真溫婉,實則對自己尚且心狠手辣,是我在最初始料未及的。”
我媚笑,“你承認了。”
他反問承認甚麼。
我摳他的胡茬,“承認你別有企圖,步步為營。”
他雲淡風輕說,“我有逃避過嗎。”
的確,嚴昭無須逃避,他敢做敢當,有幾人能索取他的歉疚和償還。
他抱著我的力道更重了幾分,幾乎將我鑲嵌在他赤裸火熱的胸膛,“現在還怕嗎。”
“怕。”
他一怔,作勢要開燈,我摁住他胳膊,“嚴昭。”我喊他名字,“會有那一日嗎。槍口抵在我額頭,你叩響扳機,不理會我的央求,我的哀慟,我的眼淚,擊斃我。”
他動作戛然而止,平靜喘息著,一言不發。
我摟著他的腰,兩具灼人的軀殼融為一體,“你回答我。”
良久,他說,“也許會。”
我一瞬間失落,痴笑著,“你挺狠的。”
他說,“梁夫人和我不分伯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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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眼角溢位的一滴淚淌在枕巾,浸溼了他一縷蓬鬆利落的短髮,“幹你們這行的,都很無情嗎。”
嚴昭撫摸著我鬢角的硃砂痣,慢條斯理的口吻,“梁夫人呢。”
“我不無情。相反,我長情,才會不惜一切換取鈞時的原諒。”
他指尖有粗糙的繭子,新的覆蓋了舊的,白的覆蓋了黃的,搓磨著我的肌膚,“甚麼是無情。”
我盯著牆角晦暗的光影,那光影來自狂風驟雨中一盞孤寂的路燈,“鐵石心腸,對風月無動於衷。臺上的戲劇演盡情仇愛恨,臺下的看客入了迷,掌聲如潮時,他謝幕揚長而去,不留戀,不惋惜。甚至不曾投入分毫。”
嚴昭循著我的視線,也定格在那束荒蕪的光暈,“甚麼是有情。”
我恍恍惚惚揪著他睡袍的衣帶,揪得鬆垮,墜在腹部,他皮囊炙燙,像一望無垠的火浪在肆意翻滾,屠殺森林。
“我對鈞時。”
他嗤笑,勾起我下巴,迫使我最大限度仰頭
,撞進他幽邃的審判的瞳仁,“我無情之於梁夫人,是你毫髮無損,梁夫人無情之於我,是誘敵絞殺,恨我不死。你並非沒害我,是你沒時機。我雖然縱容你,任你刁鑽詭計,興風作浪,但梁夫人想出奇制勝,對我一劍封喉,無比的困難,不是嗎。梁鈞時不會給紅杏出牆鬧得滿城風雨早已恩斷義絕的前妻擦屁股,收拾殘局。你只能降服我,讓我成為你情色伎倆的忠僕。我這條命金貴,無數人視為眼中釘肉中刺,躍躍欲試要剜掉。梁夫人和這世間的女子都大相徑庭,她們逆來順受,是權錢的奴隸,將虛與委蛇寫在醜陋的臉上。而梁夫人有賜予你榮華的丈夫,錢權無法打動你,你驕矜執拗,滿口矢志不渝,卻出軌得瀟灑乾脆,把罪過算在我頭上。你很清楚,怎樣在獵人與獵物二者中切換自如,你有一種本事,分明是大錯特錯,但誰也不忍責備你。”
他咬著我的唇,狠狠地咬著,發洩他的怒意,直到鮮血滲出,我痛得頭昏腦脹,卻掙脫不開嚴昭,他一點點舔舐,吮吸著我唇瓣沾染的血絲,“我的無情和梁夫人的無情相比,小巫見大巫,是不是。”
他問得我啞口無言。
“許安,任何時候,學會適可而止,尤其在感情中,你佔據上風,下風都無所謂,女人比男人軟弱,比男人具備出爾反爾又不遭受唾罵的優勢,可你要記得,越是高不可攀,底下越是四面楚歌,他全部的心思傾注在存活與禦敵,折騰久了,他有情也會累。”
他寬大的掌心闔住我眼瞼,“睡吧。”
我格外茫然,與嚴昭相擁在這電閃雷鳴大雨傾盆的子夜,無聲無息,又勝似萬語千言。
次日天明,我睡眼惺忪下樓,嚴昭坐在客廳內吃早餐,他聽到樓梯的響動,並沒扭頭,仍專心致志閱讀奎城晨報,我在他對面落座,“昨晚睡得好嗎。”
他漫不經心撕下一頁,用打火機點燃,焚成粉渣,“有點麻。”
我面露窘色,他的手臂在我腦袋下墊了幾個小時,他不願驚嚇好不容易安眠的我,維持著姿勢不動彈,怎會不麻,我剝著雞蛋殼,“以後叫醒我。”
“以後沒機會麻了。”
一灘灰燼鋪陳在菸灰缸內,若隱若現的黑體字,像一份盛安釋出在財經版面的公關文案,遠洋商場的衰敗與崛起。
我收回矚目,喪氣愣了好一會兒,像有尖銳的針尖扎進皮肉,眼睜睜看著汲取我的血漿,注滿針管後,還在繼續,流出針筒,瀉了一地,我漲紅的面色逐漸鐵青蒼白,乾癟,但無能為力。
我遏制著自己的顫抖,艱難扯出笑容,“注意休息。”
他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