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以為意,“這算甚麼噩夢。梁太太其實很幸運。雙十年華嫁作人婦,丈夫是女人可遇不可求的君子,縱然昔年再狼狽貧瘠,人生的轉折是一罐甜水,在糖水裡泡大,和苦水裡掙扎,靈魂是完全背道而馳的。我擁有這麼多,可我的噩夢從不偃旗息鼓。曾紀文的原配是狠角色,半世紀相濡以沫,我是沒勝算的。”
她輕蔑發笑,“曾紀文算一檔嗎?”
我說,“在渴慕潑天富貴的眼界粗鄙的女人的概念裡,算。”
她抓起墨鏡在掌中掂量著,“他有三檔男人的懦弱,有好色卻明哲保身的劣根性,綜合是幾檔呢?”
倒噎住我了。
“依附男人是愚蠢女人的選擇。包括一檔,人必有軟肋,梁局集齊了男子所有美德,然而他的軟肋是功利心,掌握不精火候,連列為二檔都牽強附會了。功利心在某種意義上,是上進,是男人味,逾越了刻度過猶不及,他的功利心影響了梁太太對愛情的追求,造成婚姻致命的瑕疵。作為男人,他沒法給予妻子基本的兩性需求,隱忍妻子的水性楊花,堪稱窩囊了,窩囊是一檔該有的嗎。”
她撅折了墨鏡架,丟在垃圾桶,“我和梁太太合作,因為你的野心。我愛得不到的男人是野心,梁太太一邊醉生夢死一邊清醒牟利,是更高明的野心。”
我不著痕跡挖她的實底,“婭妲有眼無珠,蘭格慧眼識人,曾夫人能在歡場屹立六年,知恩圖報是一定會的。”
範心梧說,“我和蘭格是上下級的僱傭。我賣身效力,陸老闆回饋我公平的薪酬,互惠互利,不續約便一拍兩散,我有供我輝煌的枝椏可棲息,沒理由纏綿在下三濫之地。梁太太大可安心,我與嚴先生、陸老闆沒往來,沒舊情,你我的談話,出了這扇門,徹底灰飛煙滅。”
我細細咂摸著咖啡的香味,“曾夫人在男人堆裡摸爬滾打,唯獨栽在林焉遲手中,莫非他是滿分男人嗎。”
她端詳著我,“梁太太和他苟且,何必問我。”
“不。”我打斷她,“我的字典裡,沒有滿分男人,讓女人上癮的男人,就是一檔。”
她饒有興味,“梁太太遇到了嗎。”
我不置可否,“沒遇到,怎能在形容他時信手拈來呢。”
她抿唇,“我心知肚明梁太太的弦外之音,你忌憚我半途而廢,讓你功虧一簣,我很饞林焉遲,就像假和尚饞花酒和燻肉,我不管他幾檔,我要吃到嘴。只要你能滿足我,我會對你惟命是從。”
她端起杯子,“以咖啡代酒,我先乾為敬,我不是英雄豪傑,但煙花柳巷也有紅塵俠客。”
她一飲而盡,我慢悠悠說,“曾夫人,你瞭解曾紀文的底細嗎。”
範心梧打了個響指,要求侍者烹煮一壺黑咖啡,我一聽喉嚨便苦得發澀,撕開了奶精的包裝膜,一滴不剩灌進嘴裡緩解。
她托腮非常自信,“我陪他睡了幾百個日夜,梁太太覺得我瞭解嗎?”
我眼珠一亮,“野史記載,自古君王欺瞞天下子民,欺瞞朝野權臣,欺瞞不了枕邊寵妃,寵妃無意的洩露,被奸佞捕風捉影,朝堂震盪,江山大亂。禍國殃民的典故由此而來,既然曾爺的內幕曾夫人你一清二楚,我需要的,正是曾夫人做這位寵妃。”
她恍然大悟,“梁太太替梁局籌謀吞併曾紀文嗎。”
“曾紀文對鈞時構不成威脅。至於我真正的目標,與曾夫人無關,各取所需,我能允諾你的,林焉遲我絕不搶。”
她好整以暇瞧著我,“例如。”
我支著下頷,悠哉怡然,“曾紀文頤養天年,平日裡吃喝享樂,他的硬朗還能再過十年大壽。林焉遲是他一手調教,才能卓著的龍虎之輩,而非混吃等死的鼠輩二代,即便曽氏一脈不發揚光大,穩中有進他是能辦到的。鴻麟暫時一鍋糊塗粥,那是林焉遲生疏,他適應後步入正軌早晚而已,沒準能將鴻麟洗白掛牌上市呢。曾紀文和原配器重他依賴他,官商聯姻大勢所趨,曾夫人三十多歲了吧。青春賭得起嗎。你篤定這風起雲湧,你能一直主導嗎。林焉遲不答應你的求歡,他會想法設法在吸乾你的籌碼後襬脫你,你再強悍,你玩不贏男人的。”
範心梧胸有成竹的態度,“曾紀文的半壁家財在我名下,是公證過的,林焉遲想獨攬,務必過我這一關,他不馴服我,他永遠沒資格分享,激怒了我,我要踢他出鴻麟是有難度,我能讓曾紀文收繳給他的東西。我有先決條件,梁太太慫恿我破釜沉舟未免划不來。”
我半信半疑,“曾夫人對曾爺有情意。”
她搖頭,“糟老頭子有狗屁的情意,只是急功近利砸了自己的腳呢。”
三千惆悵情絲,能絆倒女人的腳,情是弱點,假如她對曾紀文有一分動搖,這合作都得終止。
我長吁口氣,“曾爺膝下無子,驅逐林焉遲出家門,這算盤,曾夫人放棄吧。”
我用小銀匙攪拌著咖啡,“曾夫人,既來之則安之是舒服得很,男女之事的命運,與世無爭是沒結果的。不砸腳的日子,也自在得很,可你甘心
林焉遲轉投她人懷嗎。不押注就回本的買賣,你介紹我做兩筆啊?博弈夜長夢多,男歡女愛也瞬息萬變。唯唯諾諾耽擱了,我輔佐你也無濟於事。”
範心梧拎著咖啡壺,她示意我,我婉拒,“喝不慣。”
她不勉強,兀自斟入陶瓷杯,晃動著烏焦的液體,“梁太太直言不諱吧,你要我做甚麼。”
我望著她,“說服曾紀文,眼下盛安被白道的死磕,僑城在梁鈞時悉心栽培的骨幹包圍下,地毯式的肅清灰色地帶,嚴昭生意龐大,人際網遍佈三城,捕撈大魚要留在最後,他有耳聞,正千方百計的平息麻煩,目前處於內憂外患時,嚴昭騎虎難下的局勢可謂是千載難逢,從他二十歲橫空出世,他沒摔過跟頭的,連趔趄也沒。林焉遲接管鴻麟後,業績不盡如人意,曾夫人順水推舟吹枕邊風,讓曾紀文給林焉遲施壓,攻掠東、西港口和蘭格會所,大不了就賠一票手下,江湖最不缺血肉之軀,缺的是地盤。交換不虧的。大名鼎鼎的曾爺可是七八十年代血洗碼頭髮家立足的,這場面他不怵。你告訴曾紀文,林焉遲再不搞點成績,道上當他曾爺是虎落平陽,扶持的義子也江郎才盡,沒兩天蹦躂的能耐了。”
“港口。嚴先生做貿易的的東、西港口?”範心梧納罕,“為甚麼不攻掠遠洋,我聽說嚴先生最看重遠洋。”
我冷笑,“曾夫人,遠洋是我跟隨嚴昭後他才建立的,招惹遠洋,我難辭其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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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面孔在我這番話說完一寸寸陰沉下去。
我明知故問,“很為難嗎。”
她沉默不語。
我心下了然,“曾夫人,我沒把你當長矛,你別小人之心。曾紀文攻克嚴昭的老牌營生,他無異於撞了槍口,嚴昭的境況再棘手,十餘年的奸商了,又天生吃這碗飯的,費點心計化險為夷是易如反掌的,曾紀文冒失侵犯嚴昭,後者能饒恕嗎?他敗北是必然的。”
範心梧很疑惑,“曾紀文會同意嗎。”
我語重心長,“曾紀文對嚴昭不爽很久了,他按兵不動是鬥不過嚴昭,嚴昭和白道的在僵局裡廝磨,你認為他不急於趁虛而入嗎。”
她依然警惕,“和我得到林焉遲有關聯嗎?”
“曾紀文垮臺了,曾夫人手裡的砝碼還是你的,嚴昭至多剮了鴻麟,剮了碼頭屬於曾氏唯一的港口。他沒那麼大的食道把你的財產吃到殘渣不留,盛安的危機風波還烏雲密佈呢,你一介女流,他犯不上。林焉遲不屈服你底牌是他繼承了曾紀文的勢,勢沒了,他清高的底氣呢?他要勢,你就許諾他,用你賬戶的金錢,你旗下的房產,助他東山再起,抗衡嚴昭,他要錢,你有得是。”
我畫的餅,又大又圓香脆可口,範心梧躊躇著,雙手交叉,手背纖細的血管猙獰著,青筋膨脹凸起,似乎用了極大的力氣在矛盾漩渦裡沉浮。
“我好奇,梁太太排兵佈陣的目的是甚麼。幫助自己的前夫嗎?他不領情呢,他領情了不接受你呢。你的所作所為和現任嚴先生是相悖的,你捨得下嚴先生這棵大樹嗎。”
我心平氣和眺望街巷的車水馬龍,“貪婪的土壤,締造了人的慾望根苗。我有我的慾望,誰規定了人的慾望必須達成呢。他接受我,我喜極而泣,他不接受我,我瘋狂挽回了,沒遺憾。何況,曾夫人,你能猜到我的意圖,不就成了反要挾我的把柄嗎。我敢找你合作,勢必要藏得嚴嚴實實,省得偷雞不成蝕把米。”
範心梧深吸氣,“你確定曾紀文垮臺,林焉遲會感激並且接納我嗎。”
我斬釘截鐵,“他感激你將他從漫無邊際的水深火熱中拉出,也欽佩你的巾幗風範,更詫異於他認知中只會美色侍人的頭目小妾有浩然之氣,亦正亦邪的女子是最極致的妖精。各花入各眼,你的美貌和風情不得他心,偏是我這種紅杏出牆吸引他欲罷不能,曾夫人的劣勢已然無可彌補,那何不嘗試改變性格和運用城府來擄獲他呢。男人感念你的冒險付出,是你博得他青睞的另闢蹊徑。”
琢磨了好半晌,範心梧下定決心,“梁太太,這單交易,我擔負了八成風險,林焉遲會否上我的床,是五五分的機率,而梁太太擔負兩成風險,出事了你推卸,我是百口莫辯。你收穫成果的機率是一九分,一是狡兔死走狗烹,大家都不佔便宜,我是內鬼,曾紀文把火氣撒向我,女人勾心鬥角是常事,嚴先生的馬子曾紀文沒立場討說法,我可倒黴了。九嘛,是你如願以償,梁太太,你屈居女兒身是委屈了,你有成名成腕的大將之風啊。”
我和她碰杯,“即使不平等的協作,曾夫人不一樣情願嗎。”
她大笑,“梁太太,受教了。”
我和範心梧在咖啡廳分道揚鑣後,我坐進泊在停車場的出租,返回莊園。
我編輯了一條短訊傳送到玉京的號碼上:“向鈞時彙報,近期曾紀文會有大紕漏,功敗垂成指日揭曉。”末了我又鑿補了一行字,“林焉遲是友方,但行動力不純。”
我
從信箱刪除掉,掏出SIM卡,默不作聲塞在襪筒裡,疲憊至極凝視著車窗外,整座城市在沉沒的落日裡虛無,淪喪,消沉。
我好像迷路了。
尋尋覓覓,也未尋到最好的救贖的出口。
破碎的感情,無論如何填補縫合,都只剩下相互猜忌,絕望和糾纏。佔有在作祟,可真切佔有時,又遁逃、質疑,充斥著芥蒂。
我婚內出軌,梁鈞時扼住女人與生俱來的婦德軟肋百般加以利用,我們的彼此試探、彼此折磨和捆綁是一道屏障,隔閡在我與梁鈞時之間,一旦親密,就原形畢露,提醒著那段誤入歧途的不堪歷史。
週而復始,迴圈往復,像陷入死局,越緊握越窒息,越抗拒越不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