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劑突如其來的晴天霹靂轟炸得我暈頭轉向,我來不及收買醫生,來不及李代桃僵,直接被護士軟禁在化驗視窗,如同釘在菜板的魚肉,鋒利的刀俎閹割我,我除了逆來順受,完全無處遁逃。
檢查在我六神無主的狀態下完畢,我被安然無恙送回VIP病房。
我進屋的時候,林焉遲正倚著臨窗的沙發,袖綰翻卷起一折,露出精緻的針線刺繡,他漫不經心把玩著鑲嵌在邊緣的鉑金紐扣,對來來往往的腳步聲置若罔聞,閉著眼瞼養神。
我蜷縮在床鋪,偷窺著他。
他未曾抬頭,卻感知到我的凝視,“查完了。”
我無緣由的說,“你殺過人嗎。”
他皺眉,“問這個做甚麼。”
我嗚咽著,像被敵人綁架的俘虜,楚楚可憐抓著被單,“你的底細,我一清二楚,我如今活在罪惡深淵中,被冠上嚴昭馬子的名頭,我是死有餘辜,連申辯自己是臥底的機會,都取決於鈞時的施捨,而他未必肯冒天下之大不韙與橫死的背叛之妻有牽扯,認領安葬我的屍骸,尊貴的你碾死我像碾死一隻螞蟻,易如反掌,永不會真相大白。”
他若有所思打量著我,我的一反常態令他面頰蒙了一層疑雲陰霾。
我非哭非笑,“我曾詢問嚴昭,是否愛過女人,我記得也問過你。”
他籠罩在灼人的光柱裡,面無表情。
“方婧那天,一語點醒了我。我畏懼離婚,畏懼失去丈夫,僅僅是不捨鈞時嗎?不,他許諾我現世安穩,我敢因為他而趾高氣揚,他抹掉我卑躬屈膝為人呼來喝去像奴隸的恥辱歲月,我愛慕梁太太的榮光,愛慕我丈夫的體面,耀眼,輝煌。愛慕我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生活。我真正畏懼的,是漂泊的孤獨感,是一無所獲從枝頭跌下泥土的狼狽和空虛,是唾棄,是重回我討厭的養家餬口獨自掙扎的底層日子。我很自私,倘若我不自私,我會圖一己私慾,刺激舒服的感受,而出軌嚴昭嗎?我明知他是鈞時的死對頭,他們纏鬥得水深火熱,他們難以共存,註定頭破血流,我偏下了一著最荒唐的棋。我只愛自己。我埋怨鈞時冷落我,無視我的寂寞,我的等待,我就不貪得無厭嗎,我就不看重自己的渴望嗎?鈞時重功績,他的渴望是坦蕩的。我重享受,重欲,我的渴望是廉價的,是骯髒的。”
我淚霧朦朧,“瑾殊,當我的真面目被一點點撕開,我夜不能寐,我愧對鈞時,我想彌補,我想洗清許安不與人知的齷齪。所以。”
我聆聽著過道逼近的隊伍,“你原諒我。”
一群醫生護士邁進房門,林焉遲極其平靜,又闔住了眼皮。負責我的主任將化驗單遞給隨侍的郭秘書,諱莫如深扶了扶眼鏡框,“許女士沒有懷孕。”
郭秘書正要開啟瀏覽,他像聽了笑話,“您說甚麼?”
我身子一軟,林焉遲第一時間睜開眼看向我,相距數米,他清澈的瞳仁倒映的我,一臉的驚慌失措。
醫生的宣佈令這間病房先是爆發一陣譁然,緊接著鴉雀無聲,猶如一顆石子墜入幽邃的湖海,在翻滾的浪潮裡屍骨無存。
我毛孔滲出密密麻麻的汗漬,擺在我眼前的路,不打自招,抑或自我揭穿,我不可能在醫學的驗證下再死皮賴臉維持我的謊言,可事已至此我根本騎虎難下,坦白承認只會惹惱林焉遲,手無縛雞之力的我,並沒降服他的砝碼脫身。儘管他有意利用碼頭賣梁鈞時一份人情,我是最有價值最便捷的棋子,我勾引他,他何嘗不順水推舟享受上門的獵物,他的癥結是臥底的身份,而曉得他真實背景的寥寥無幾,起碼梁鈞時不曉得,倒是曾紀文義子的頭銜,讓他在奎城名聲大噪,根深蒂固。他不向白道的施以恩惠,只會更戰況膠著,梁鈞時的火早晚燒到他的地盤,壞了殲滅曾氏的大局。但他能給予的令梁鈞時暫且偃旗息鼓的籌碼,並不只有這批價值千萬的貨物,他有一萬種途徑,他本意當然做最小的犧牲,可阿吉倒賣的菸酒頗得曾紀文器重,在出港失手後,曾紀文對林焉遲審時度勢的辨別能力呈強烈的質疑,又萌生重新執掌大權的想法,林焉遲認賊作父的苦心孤詣險些一朝潰敗,而淪為這局面的根源是我借腹中子要挾他,試圖先穩住梁鈞時的地位,我或許自私了,可梁鈞時在明,他在暗,又非一艘船,在十面埋伏的漩渦裡先保住梁鈞時,撇開感情的桎梏,於公務而言也很有必要。
我硬著頭皮反駁,“你們信口雌黃!我懷孕六週了!你們的化驗有問題!你們弄混了我和其他孕婦的樣本在推卸責任!”
醫生被我的質疑唬住,他再次確認了報告單,和同行的副主任竊竊私語一番,然後斬釘截鐵說,“林總,許女士,懷孕一事是子虛烏有,許女士近三月都無受孕。郭秘書有囑咐,我們很謹慎,化驗的結果我可以擔保。”
我四肢驟然垮塌,跌坐床頭,渾渾噩噩望向一旁的林焉遲,他拆紐扣的動作一停。
“沒懷孕。”
醫生說,“不錯。許女士的月經,剛結束不久。”
他從容不迫面對我,“五都七天,我推測準確嗎。”
豆大的汗珠子淹沒了我的病號服。
林焉遲不疾不徐端起杯盞,他飲著無色無味的白水,“婦產醫院的馬如春,你認識嗎。”
醫生回答,“我認識,業界聖手,算是我的師兄。”
林焉遲淡淡嗯,“他的電話你有嗎。”
醫生和助手耳語了一句,助手掏出手機,撥了一串號碼,傳來客服官方的提示。
助手納罕,“孟主任,馬主任關機了。”
醫生莫名其妙咦,“他的工作號,從不關機的。”他看手錶,“今天是他的問診日,出甚麼事了嗎。”
郭秘書語氣不善,“孟主任,就是你口中的婦科聖手,為許小姐的診斷,是懷孕了。”
醫生矢口否認,“我師兄的職業素養,絕不做莫須有的診斷。”
郭秘書示意喝茶的林焉遲,“您言下之意,我們林先生在偽造事實嗎,誹謗敲詐貴醫院,您不妨打聽一下,林先生的資產,會貪婪這筆多則幾十萬,少則幾千的小恩小惠嗎。”
孟主任霎那啞口無言。
助手匪夷所思,“難道馬主任被威脅了嗎。”
郭秘書說,“威脅和自願,是你們醫生的事,素養和利益有衝突,成年人自有分辨。作為患者,許女士得到的兩份權威報告,結論是相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