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巷在一條四通八達的交叉口,是奎城的老民房區,比花瑪衚衕的年頭還悠久,磚瓦院子林立,綠植也荒蕪,初夏沙塵暴頻繁,吹得我睜不開眼睛,玉京頂著風口,豎起被狂風颳得褶皺的衣領,“您調查二夫人,是要脅迫她嗎。”
我沒隱瞞他,“不錯,她有用處,起碼暫時我可以壓榨她。她在父子之間如魚得水,一副面具千變嬌娃,能令曾紀文愛若珍寶,使林焉遲不得不逢場作戲,要麼是手腕非凡,要麼是男人愚鈍,很明顯,是前者。”
玉京猶豫著說,“林焉遲也算手眼通天的人物,各界皆有人脈,只要二夫人不央求林焉遲插手清除自己的把柄,您藉此要挾她的計劃就萬事大吉。”
我拂掉臉上的塵沙,“範心梧不會不打自招。對於自己曾服從嚴昭的歷史,其一,她不敢面對,其二,她很著迷林焉遲,男人堆裡摸爬滾打,塑造了她勢在必得的性格,她在探究林焉遲的軟肋,千方百計據為己有。被林焉遲知曉了,別說他不百分百幫她,即使幫了,她的齷齪往事捏在他手裡,範心梧還具備優勢嗎?她何苦露出馬腳自掘墳墓呢。”
我凝視著川流不息的國道,“林焉遲早退役了,他的仕途關係網也因為他的立場分崩離析。曾紀文不蠢,義子和白道的沾邊,除非對方能為己所用,否則他寧可不攀附,也強過鬥智鬥勇自投羅網。林瑾殊和幕後指揮的大隊早就斷了訊號,他是孤軍奮戰,敗了上面只損失他,贏了,是以小博大俘虜了千軍萬馬。鈞時當初貴為局長,一線戰事他同樣樁樁親力親為,肅清團伙的險峻非比尋常,總有投石問路的骨幹身先士卒,避免損兵折將是一貫路數,細作無異於就是死士,畢竟越危險越是刀劍無眼。”
玉京說,“您這樣覺得嗎。”
我反問不然呢。
“梁局對林焉遲的身份一直有多種猜測。苦於無法求證,這人不簡單,梁太太,細作只是他一種身份。他也許是大魚。”
“大魚。”我咬文嚼字,“絕不。”
“您誤會了。”玉京急忙解釋,“我是說他不只攻克曾紀文,不屬於他範疇的任務,他也要一覽無餘。任何青雲道路的高升都是獨木橋,在不違背法律的前提,怎樣達到目的,大顯神通。梁局連夫人您都狠心押注在這盤棋局,他的功勞,誰也不能捷足先登。梁局忌憚林焉遲的緣故恰是他的非敵非友,威脅到了梁局本身。您若方便,務必對林焉遲密切留意。”
每每提及梁鈞時對我的犧牲,我的心臟就像被成千上百條牙尖嘴利的蛆蟲啃噬著,啃得血肉腐爛,痛癢難捱。我不耐煩岔開話題,“好了。我有分寸。”
玉京說,“梁太太,您篤定林焉遲對二夫人沒合作意向嗎。”
我斬釘截鐵,“道不同不相為謀,林焉遲是組織委以重任的一員猛將,他的道德素質絕對過硬。從前我有疑竇,梁鈞時在功績上卓越,林焉遲是臥薪嚐膽的無名英雄,視財權為糞土,意味著無可抗拒名望的誘惑,他內心是憤憤不平的。直到曾紀文將鴻麟託付他經營,他的表現讓我確信,他沒變節,不仁不義的名利侵蝕不了他的赤膽忠肝。”
我百思不解,“曾紀文半生顯赫,他的二夫人是蘭格的妓,就沒朋友捅破嗎?”
玉京面無表情說,“梁太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道理,您不懂嗎。曾紀文是道高一尺,那麼心狠手辣的嚴昭,他的發展勢頭、他實力,卻是魔高一丈。戳穿二夫人的來歷,曾紀文被戲耍勃然大怒,他希望瞭解此事的人永不洩露,損害他的威嚴,沒法呼吸的嘴巴是最安全的,死路一條。二夫人失寵,嫉恨在心,曾經無數達官顯貴是她的裙下之臣,死路一條。得罪嚴昭,出賣他的棋子,何況陳年舊事,蘭格都改了匾額,當年的得力干將七零八落,二夫人是否還受制於陸清華的統治不得而知。興許一拍兩散了呢。對她惟命是從的曾紀文的好處比卸磨殺驢的嚴昭要優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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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佝僂著指節碾磨刺疼的眉心,“我知道了。”
玉京說,“梁太太,我送您回莊園。”
我婉拒他,“我要買陽春樓的烤鴨,咱們不順路。”
“那有何妨,保護您是梁局交給我的職責,您去哪裡我都該履行義務護送。”
我搖頭,“陽春樓的胡經理和我有淵源,我去道謝。你在場不自在。”
他恍然大悟,“那我便告辭了,您有事聯絡我。”
我和玉京在報亭分開,我獨自往百米之遙的一棵槐樹後人煙稀少的十字街疾步而去,這趟路並非通往陽春樓,是範心梧居住的新安路。
資料顯示,曾紀文在新安路的喬槐莊園購置了一棟洋宅,房主是範佩佩的名字。她隱藏何其深,我倒詫異於她究竟是甚麼處境了。倘若她依然效力陸清華,曾紀文不可能在裡應
外合下逍遙至今,範心梧是極其厲害的角色,再配合林焉遲的本事,曾紀文半載都撐不住。由此可見,範心梧和陸清華分道揚鑣了。她有不堪啟齒的寒微過往,覬覦曾紀文的財無可厚非,她看出林焉遲野心勃勃,她渴望得到她感興趣的男人,她必須佔據上風,故而她處處阻礙林焉遲,她認為林焉遲要取而代之繼承義父的一切,殊不知他在為上級取證,她妄想駕馭曾紀文的所有,從而和林焉遲做感情交易,林焉遲不願和她牽扯,又顧忌撕破臉她會攪得天翻地覆,所以曖昧不明。
看來林焉遲最棘手的不是勉強算同一艘船的我,是居心叵測的範心梧。
我看了一眼時間,距離我們達成合作的共識二十小時了,她想必也在翹首以盼我的回覆,這份重磅炸彈得來不易,我得發揮最大價值。
我將資料上範心梧的私人號碼複製在聯絡薄,撥出這一通,連續五次,她都摁掉了,我編輯了短訊,只我的名字縮寫,幾秒鐘她便主動回撥。
“梁太太。考慮清楚了嗎。”
我不驕不躁說,“曾夫人,這話我問您才是。您考慮清楚了嗎。”
她反應一怔,“甚麼。”
“我要您辦的事,有極大難度,保不齊會連累性命之危。”
她態度不滿,“梁太太,你我無交情,臨時搭夥是互惠互利,玩這麼大,我如何相信你給予我的回報值得我冒險呢。”
“值得與否,取決於曾夫人多麼喜歡林焉遲了。”
她冷笑,“沒自我的女人,再喜歡也竹籃打水。我和梁太太素昧平生,你有圖謀,我亦有。公平合理,我會盡力。梁太太要我辦甚麼事呢。”
“佩佩小姐。您能做的,無非是替我刨出曾紀文的老底啊。”
聽筒那端頃刻沒了聲息。
好半晌,她愕然至極,“你從何聽說的。”
“明人不講暗話,佩佩小姐不否認,誠意足夠了,我去你新安路19棟的豪宅,我們當面談。”
她說,“好,我等你。我警告梁太太,別節外生枝,這套房子是曾紀文給自己準備的淨土,是他彈盡糧絕後的退路。他討厭被公佈於眾,梁太太沒必要招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