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抵達春風巷時，玉京在一座報亭隔著拐角的平房屋簷下等我，他朝我來時的179國道行駛的出租揮手，其實是示意我他在何處，他揮手的方式很古怪，似乎別有深意，我一時拿不準，索性視若無睹，繞著樓房兜來兜去，玉京垂下手臂，兀自瀏覽著報紙，他抖落翻頁的工夫會給我一個眼神，我根據他的眼神揣測意圖，他在表達有鷹鉤。
灰色地帶的嘍囉稱呼白道的作狗，頭目稱作犬，反之，白道的稱呼灰色地帶的嘍囉作鷹鉤，官宦作爪牙。
我四下瞧著，並無鬼祟的目標，我不露聲色又耗了一會兒，才小心翼翼靠近他的位置。
他蹲著抽菸，時不時東張西望，我從他身旁經過，裝模做樣咳嗽，咔了口痰，彎腰啐出的霎那，我說，“你躲誰。”
他掏出打火機比劃著，遮住下半張臉，“您下車時，國道2號收費站有八成新的咖啡色麵包車，您有印象嗎。”
我途中格外警戒，還囑咐司機把後視鏡掰到我能窺伺的角度，確實有咖啡色的麵包車並駕齊驅很久，我神色緊張，“車牌？”
他眯眼回憶著，“隆W。”
隆城的車。
“糟了。”我腦袋天雷勾地火般嗡嗡作響，“我被盯上了。”
十之八九是陳援朝安插的眼線，半山腰摩托闖入押解重刑犯的警車，險些擊斃阿吉，我在眾目睽睽下替嚴昭掩護，他對我的忠心萌生了懷疑，梁鈞時明面卸了職權，是無權無勢的商賈，新任一把手在履職上鴉雀無聲，陳援朝現階段針對搏鬥嚴昭的部署，相當於掌控實權的頭把交椅，他雖然敬重梁鈞時，但涉及全域性，留個心眼情有可原。一旦他盯上我，我往後做事寸步難行。
我一動不動背對著國道的收費站，“現在呢。”
玉京踩著臺階起身，踮腳眺望，“消失了。”
我長吁一口氣，“速戰速決，範心梧的底細你查了嗎。”
玉京開啟公文包，取出牛皮紙袋，“查過了。”
他神情複雜，“曾二夫人這種不三不四的出身，竟騙過了老奸巨猾的曾紀文，實在匪夷所思。”
他無厘頭的一席話聽得我莫名其妙，我接過倒出袋子裡一摞資料，“你從哪獲取的。”
“下海前是戶籍科提供，下海後，在僑城派出所有案底。掃黃時殃及過她。”
我只驚愕了一秒，便幡然醒悟，玉京是警員，他調戶籍科和局子裡的留存記錄是易如反掌的。
“打草驚蛇了嗎。”
他若有所思，“我估計沒有。”
我看著他，“到底怎麼回事。”
我將檔案擋住唯一朝街口的方向，範心梧的背景出乎我意料，我不可置信問玉京，“她在夜總會做了六年？確定嗎。”
玉京點頭，“是。蘭格夜總會，陸清華的買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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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裡咯噔一跳，詳細打量著密密麻麻的文字資料和圖片註解，範心梧的花名叫佩佩年下海年上岸，這六年她比較安分，只跳槽過一次，有兩年在廣茂商場旗下的婭妲會館做有償陪侍，可惜她入行晚，十八九歲的雛兒大把撈，二十五六歲的老姑娘在圈子裡不吃香，饒是她風情漂亮，男人的視線也不肯在她身上久留，她在婭妲的日子幾乎是空誤青春，大客戶輪不上她伺候，小老闆不入她的眼，鬱郁不得志。1993年，嚴昭橫空出世，連叱吒八方的曾紀文也栽了跟頭年，節節敗退的曾紀文對這位年輕氣盛的後輩產生了危機感，在幾番招安的談判崩裂後，自始至終不歸順他的嚴昭徹底自立門戶，九十年代末期僑城奎城的煙花場所是大盛之時，與燈紅酒綠的莞城齊名，嚴昭深知這塊肥肉的美味，他物色了婭妲的公關經理萬驍，高價僱傭萬驍和她一手培養出的骨幹倒戈，挖了空前絕後興旺的婭妲的老巢，令婭妲在群雄爭霸的風月領域樹倒猢猻散，根基不攻自破。2000年陸清華效忠彼時名聲大噪的嚴昭，成立了夜總會蘭格，在萬驍的協助下，僅半年一躍成為僑城最門庭若市的龍頭花場。而佩佩，正是婭妲出走的骨幹之一。萬驍慧眼識人，曉得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姑娘是滄海遺珠，自此成就了她在蘭格的風流傳奇。
我仔細在腦海中搜尋蘭格的十二金釵，“沒聽說她名號。她連金釵都沒排上，她憑甚麼傍上的曾紀文。”
蘭格在僑城聲名鵲起的伊始，業內口碑就非常蹊蹺，是僑城工資制的先河，國內每一家夜總會無論規模大小，作陪的男女公關都有分紅，是提成制度，而蘭格是月薪，一天接客十人和不接客薪酬是相同的，邪門兒是公關的競爭尤其激烈，消極怠工在蘭格聞所未聞，為搶奪客人大打出手倒是常事。久而久之，蘭格的內部像一塊神秘的磁鐵，吸引著人剜割它的廬山真面目。
梁鈞時在01年收到圍剿嚴昭的指示，徹查過蘭格，陸清華是法人的內幕並未浮出水面，可蘭格操縱員工的手段卻被他摸索得一清二楚。接客最多，客戶最高階的小姐，陸清華會安排她的前程，是做老頭子的富太太，還是當個遊手好閒的三兒，決定權在於女人自己。陸清華對嚴昭馬首是瞻，這策略自然是他允准的，嚴昭頭腦的睿智和先知在變幻莫測的商海可謂是定天下的神話，屢無敗績。
我胡思亂想時，玉京回答，“佩佩和蘭格另一位女郎是隻侍奉販子頭目的雙姝，正經富商、上流裡有頭銜的，一律不接待。她們的客人大多是外省搞違禁生意的商賈，嚴昭能迅速崛起，同僚的擁簇與認可至關重要，他用幾年的精力就扳倒了混跡江湖一輩子才功成名就的曾紀文打下的首席梟雄的寶座，佩佩功不可沒。她在床笫周旋中掌握了這行當同僚不少不見天日的機要，譬如出貨、下家、具體的卡子口，由陸清華轉述嚴昭，向那夥人軟硬兼施，以幫扶他為交換籌碼，蘭格雙姝算是陸清華調教的必殺器，您那次說，陸清華和鄭培榮是嚴昭帝國的左膀右臂，此言不虛。”
我整個人都糊塗了，“範心梧是陸清華帶出的下屬？和萬驍無關？”
玉京躊躇了片刻，“如假包換。”
“那麼範心梧是直接和陸清華交接事宜，並不由嚴昭管轄，對嗎。”
“嚴昭輕易不和小姐有實質性的對話。假如是嚴昭的人，以曾紀文的能耐，查她底朝天不難，他會納她做妾嗎。陸清華這步棋走得很高明，把嚴昭擇出，歸於自己麾下，省了許多矚目。”
陸清華對嚴昭盡職盡忠，換做是我，也不信他會是白道的鷹鉤，對他推心置腹是情理之中。梁鈞時在嚴昭身邊釘進一枚又一枚釘子，唯有陸清華是安然無恙留下並駐紮在核心的，真正出色的臥底，當如林陸二人，由骨到皮活成一個無懈可擊的同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