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洋鍾凌晨兩點的鐘聲響起,我在空曠的迴音中上樓。
我洗了澡,趿拉著拖鞋出浴室,嚴昭仍維持著先前的姿勢閱讀報紙,客廳內多了一個男人,是向他彙報公務的阿榮。
“金贊沒反水,隊裡錄口供時,他把咱擇得乾乾淨淨,屎盆子栽在曾紀文和林焉遲頭上了。他去醫院探視阿吉,在病房裡嚎啕大哭演戲,口口聲聲要廢了林焉遲給他兄弟報仇,把陳援朝唬得沒吭聲。”
嚴昭十分好笑撩眼皮,“金贊在泰國,是不入流的地痞流氓,強姦罪判十年,服刑四個月,越獄整形偷渡到緬甸,改頭換面做起白粉的買賣,最興隆時爪牙有八百人,雞鳴狗盜無惡不作。他能在東南亞發家,倚仗甚麼混賬事,他最清楚。他和我作對,我讓他死無葬身之地。”
阿榮躬身點菸,嚴昭吞食了幾大口,雪茄在陽臺燈籠滲出的幽幽燭火裡焚了一截,“金讚的證詞,陳援朝錄入了嗎。”
“新任局長都簽字了。”
嚴昭慢條斯理撣菸灰兒,“姓名。”
“無名氏。”
嚴昭皺眉,阿榮急忙補充說,“的確是無名氏,加蓋了公章,上級是默許他使用這名字的。”
“有趣。”嚴昭抽出腰際的皮帶,交給阿榮掛在衣架,他閉目捻著太陽穴,“梁鈞時瞭解嗎。”
“據說兩位從沒會面。”
嚴昭愈發的感興趣,“自古名利二字,競折腰千萬君子。”
“金贊肯配合,阿吉的事件告一段落,嚴先生您能高枕無憂了。接下來專注於隆城的麻煩即可。”阿榮端了一杯茶水給嚴昭,“梁鈞時為殲滅僑城三教九流的生意,卸榮耀假辭職,局長職務根本就是他的。新任作為掩護的存在,佔據了他的職位。功勳定天下的仕途,一山不容二虎。圍剿的目標相同,各顯神通,必分出先來後到高低勝負。在法律和職責的範疇內各司其職,不代表在功利上無慾無求彼此謙讓,屬於自己的都是千方百計爭取的。”
嚴昭熄滅了菸蒂,“告訴阿華,他在裡面有人脈,盯緊了風頭。”
我合攏門扉,不聲不響躺在床鋪,嚴昭甚麼時候進屋,他看了甚麼書,看了多久,我一無所知,好像被咒語牽引著,陷入了冗長的別開生面的夢境。
是雪。
無邊無際的雪,皚皚的素銀溶蝕了這座陌生又似曾相識的城市。
為何會陌生呢。
僑城,是我歲月裡無數次出現的僑城,它最神聖又最陰暗的南港,在朔風之中撼動得面目全非。
“小安。”
是梁鈞時的聲音。
我又驚又喜,緊接著是惶恐,踉蹌梭巡著呼喚我的梁鈞時。
他在萬人之巔,那高聳入雲的礁石上,他雙眼猩紅,“開槍!小安,別猶豫。否則來不及了。”
扳機在我手中划動著,我不能控制它的擦槍走火,我嚇得尖叫,“鈞時!鈞時你幫我!”
梁鈞時的臉孔明顯掠過失望和厭惡,他吩咐下屬開槍,突然現身在港口盡頭的嚴昭在槍林彈雨中奔跑著,黑色的皮夾克淌著槍傷溢位的鮮血,逆風颯颯作響,他無畏,無悔,無怨,踏上四分五裂的甲板,縱身一躍,頃刻墜入翻滾的墨綠浪花中。
如一艘大船淹沒,淹沒在深邃的海底。
氣泡嫋嫋升起,他的短髮彷彿海藻,在江面盤旋著,子彈射入水裡,嘗試擊打他上岸,他是倔強的,是桀驁的,可他毫無鬥志,坦然赴死,接受了屍骨無存的結局。
我衝向指揮作戰的梁鈞時,我哀求著他,“饒他一命吧。我拿到了盛安的股份,我拿到了遠洋的要塞,你渴望的,我全部收歸囊中了。”
我的悲慼不曾打動梁鈞時,他陰晴不定注視著我,許久,他一根根的掰開我抓住他制服的手指,“小安。我並非不留他,他誓死不降,忤逆法律,就要付出代價。”
免費看最新章節百度搜/
他一聲令下,“掃射,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我大吼不要!隨即汗涔涔睜開眼,月色刺破紗簾,熙熙攘攘流瀉了一地,我還沒回過神,床頭的檯燈點亮,嚴昭的面容懸在我上方,他瞳仁內並無睡意,似乎始終清醒著,他凝視我數秒,發現我做噩夢了,他掀開我身上的錦被,我忽然忘乎所以摟住他,牢牢地,拼盡了全力。
我喘息著,“你死了。”
他一愣,甚麼。
我說,“你死在我的槍下。”
我的大言不慚逗笑了他,他擁著我,拍打脊背安撫我,“是幻覺。這世上誰也沒有本事殺得了我。”
“是鈞時。”替我斬釘截鐵,“他將你逼入了絕路,你不肯投降,執拗的你最後關頭還在孤軍奮戰,他無可奈何命令我殺掉你。”
我確實沒本事讓嚴昭粉身碎骨,博弈經驗豐富的梁鈞時是有可能的。
他沉默片刻,最終當作荒謬的午夜夢話,在我頭頂悶笑,“死得很慘嗎。”
我仰面瞪著他,生怕我捆綁在夢裡沒掙脫,我捂住他的額頭、眉宇和高挺的鼻樑,是溫熱的,是鮮活的,是柔軟的。
我長吁口氣,“慘。”
他炯炯明亮的眼睛閃爍著好看到驚心動魄的神采,“有多慘。”
我覓了最舒服的角度枕著他臂彎,“你好奇嗎。”
他撫摸我面頰,“你猜我好奇甚麼。”
我思來想去,“誰給你收屍,死相醜不醜,墓碑在哪,清明節有貢品吃嗎。”
我一連串的臆想,他食指豎在我唇,笑容清澈如沙漠裡的一汪湖泊,皎潔,和煦,讓我想依賴,想據為己有,想沿著它,通往那從未昭示於人的神秘峽谷,不,是深淵。是瘴氣籠罩的,叫嚴昭的往生潭。
它沒輪迴,沒黃泉,沒來世。
它名叫往生潭,實際它沒重生,是阿鼻地獄。
他梳理著我亂糟糟的濡溼的碎髮,“我好奇梁夫人。”
我一怔,“好奇我甚麼?”
他摩挲著我的唇瓣,“你捨得我嗎。”
我懶散偎著他,環在他身軀的髮絲像一匹繾綣的綢緞,鋪陳開來,“沒聽清。”
他俯身,吻著我耳朵,“捨得我死嗎。”
我小臉擠成包子,“還聽不清。”
他乾脆重合住我,吻得深刻而激烈。
我踹開他,初次失敗了,不罷休,終歸是得逞了,我意興闌珊翻了個身,伏在他腿間,老老實實回答,“捨不得。”
他笑聲無比清朗愉悅,挑起我下巴,“讓我看看,梁夫人又在耍甚麼花招迷惑我。”
我惱羞成怒躲閃著他,“我說錯了,是捨得,我捨得!”
他將我壓在身下,胸膛抵著我的腦袋,我能感受到他的滾燙,他像海浪在奔騰的心跳,他湮沒了我,也融化了我。他那樣輕聲,輕得恰似柳條,攀附在我寸草不生的心牆,長出繁盛的一簇簇花海。
“保姆說你愛吃雞絲麵。我私心想,如果我做的食物梁夫人吃上癮,是否會永久留在我身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