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昭已經四面楚歌,我不明白自己為何在千鈞一髮之際為他掃清了一份障礙,我到底圖謀甚麼,抑或是我在猶豫甚麼。我只明白,唯有榮鑫孤注一擲的階梯琳瑟中斷扶貧,盛安才能逃過一劫。琳瑟野心勃勃,要蠶食隆城的船舶業,橡膠園林業和原材料加工的生產線,這三類買賣的利潤堪稱是天價,船舶業盛安是巨頭,可嚴昭卸磨殺驢的惡名在外,琳瑟的女老闆不免婦人之仁,擔憂被吸乾血,而龍達旗下的橡膠進出口首屈一指,他們早有協作,榮鑫的優勢最笨拙,流水線加工邊角料,可贏在量大,一年不容小覷,梁鈞時推介榮鑫,琳瑟支援榮鑫起死回生的條件,是龍達的橡膠,這不平等的交易梁鈞時肯應允,是建立在琳瑟願意出手幫襯龍達爭奪船舶業的市場,榮鑫在尚且鼎盛時期舍龍達攀附盛安,衰敗時盛安見死不救,樑子結下後,一旦龍達在船舶業站穩腳跟,梁鈞時會低價戕行盛安的客戶架空嚴昭,失去船舶市場,對盛安是不可估量的重創,乃至破產瓦解。而多番合作的客商想購得物美價廉的貨船,必定要飼養梁鈞時最渴望的內幕,盛安真實的賬目底細必定收歸囊中,順藤摸瓜嚴昭不見天日的一切是藏不住的,牽一髮而動全身,盛安垮了,嚴昭的勢力不復當初,各界聞風出動,他的灰色生意也將大白天下,分崩離析。
我只能向龍達最有話語權的薛晁庵捅破梁鈞時和榮鑫的接觸,信口雌黃榮鑫忘恩負義的企圖,商人唯利是圖,過分的冒險和無意義的結盟,人人得而誅之,薛晁庵率隊施壓梁鈞時,一定力挽狂瀾。他臨陣毀約,中止扶持榮鑫,琳瑟會疑竇龍達的用意,而榮鑫狗急跳牆,也會傾注全力阻攔琳瑟對龍達的投入,三方互咬,締結不攻自破。
嚴昭起碼能在這節骨眼喘口氣。
我向薛晁庵敬酒,“薛董事,提前感謝您對龍達操勞。”
他揮手,“我以為梁太太和嚴昭有了私情,不再善待龍達,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我舀了一勺蟹黃羹,“我與鈞時和平離婚,公私不混淆,感情是夫妻兩人的事,利益關乎龍達上下七百餘人的衣食,我是一介女流,可大仁大義善惡是非,我有分寸。”
薛晁庵一飲而盡,我緊隨其後也幹掉,將杯口倒置,一滴不剩,“薛董事,有一事我請教您。鈞時補了一億三千萬的稅款,在股東大會是否陳情。”
內部財務的機密,薛晁庵大約有防備,他欲言又止,我重新斟滿他的酒杯,“薛董事,我是龍達股東,我告知您榮鑫的情報,展現了我的誠意,您還不相信我嗎。”
他若有所思,“梁太太,梁董事長的性格您是一清二楚。他禁毒二十年,為人處事雷霆萬鈞,在官場不同流合汙自然是好的,但在商業百害無一利,經商如果獨斷專權,時常先斬後奏,久而久之下級怨聲載道,不和諧的根基深埋,梁董事長厭惡我們反對,稅務和榮鑫,皆是無可挽回的局面才浮出水面。”
我不露聲色夾了烤鵪鶉放在他的瓷碟裡,“那稽查組在隆城待多久。”
“組裡有業績指標,不達標不撤退。”
薛晁庵比劃數字,我噤若寒蟬,抖了幾個零,他老奸巨猾一笑,“再加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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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險些摔下凳子,“一百億?”
他語氣雲淡風輕,“隆城是盛會,注資過億的大型企業十五家,不缺少娛樂公司,千萬級別的中型企業百餘家,百萬牛毛不勝列舉,一百億梁太太值得錯愕嗎?”
“可龍達才貢獻一億多。龍達的資本在隆城,僅次於盛安。”
薛晁庵一針見血,“既然總要湊足一百億,主動的繳納多少,是多少。而被動的,是索要多少,交多少。商業龍頭無外乎盛安、龍達、廣發,一百億的五分之一,是這三家填補的。因此梁董事長才先下手為強,綴個零頭,其實龍達根本不欠稅,梁董事長不會知法犯法,他漏稅的款項是捏造的,目的請稽查組深入隆城調查,嚴昭的富庶人盡皆知,樸素的梁董事長都揹負了一億多的稅款,盛安不扒層皮稽查組會放過嗎,嚴昭至少要割肉十億,否則輪番查他底朝天,問心無愧的也查出問題來,何況他有愧呢。他是插翅難逃。我不否認,他是對的。可他不與眾人商量,我不贊成。”
我執杯一言不發,這是我記憶中耿直不拘小節的梁鈞時嗎,我一直想他只懂禁毒辦案,為民請願。肅清不公之事,血染輝煌的肩章,他不貪生怕死,不吝嗇熱忱,不取不義之財,他傲骨嶙峋赤膽忠肝,是真正的英雄。是我太淺薄,能同樣在商場有一席之地的他,怎會是玩票的池中之物,他的智慧與膽識,在商海完全可以如魚得水。我萬萬沒料到,他能老謀深算到這等田地。
我目送薛晁庵的車拂塵而去後,杵在桃花閣的屋簷,仰頭凝望天空,有白鴿掠過,像一架飛機留下淺淺的雲痕,我撥通下屬的號碼,報上了具體地址,便結束通話電話邁下臺階,在街邊等接我的李秘書。
半小時後她駕駛公司的賓士風風火火趕來,拉開車門有些不
可思議,“許董事,您甚麼時候回隆城的?”
我回答下午。
她恍然大悟,“您知道了?”
我坐進車廂,一頭霧水,“知道甚麼。”
“梁董事長昔年的部下陳隊長在西港口繳獲了十五箱違禁洋酒,十箱迷魂菸草,總數一百五十斤。”
我驚訝摘了墨鏡,“傍晚?”
李秘書非常詫異,“梁董事長告訴您了嗎。五點鐘截獲的,鐵皮箱粘有曾氏的通行證,是順利例檢的,卡子口有責任,陳隊長忌憚輿論沒聲張,這批貨移交海關了。梁董事長被召見親自作報告述職,陳隊說,不僅他自己復職,梁董事長也立大功了。曾紀文的港口罰款八十五萬,林焉遲現階段會避風頭,碼頭將迎來嚴昭壟斷的日子,恰好是梁董事長所需要的。”
解決了嚴昭在商場的麻煩,我心裡好熬一點,碼頭的風波涉及梁鈞時的前途和正邪之戰,恩恩怨怨我不過問。倒是林焉遲,他果然雷厲風行,我午後從他的宅子離開,他短短兩三時辰就辦妥我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