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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079他一滴淚

2022-12-21 作者:紅拂

窗外是雨意纏綿的子夜,我躺在錦被裡睏意全無,嚴昭伏在我身上,他滿是酒氣,又孤獨滄桑。

像極了這荒蕪寂寞的晚上。

我下意識拍打他脊背,他面板灼熱,彷彿著了火,熊熊烈火吞噬了他,揭著衣衫也炙烤燙手。他一動不動,如同在兇猛的江浪裡浮沉,他觸及不到礁岩,在漩渦裡慌不擇路,跌進無意途經的我的懷抱,一個覬覦他性命,憎恨他猖獗的別有企圖的女人的懷抱。他揪住我,牢牢地揪住我,用他的所有手段,我以為他要我救贖他上岸,他眼睛裡有我摯愛的神采,有我痴迷的明亮,我恍惚失了魂魄,猶豫著斬斷一瓣道德的羽翼,向他施以援手。我問他,啜泣著問他,你享有的,你得到的,你還不肯懸崖勒馬嗎。

他一字不吭,在我的視線裡開始下沉,沉沒在無邊無際的深海,他摒棄了水面的光芒,他遁逃出一張嗜血的網。他是漆黑的,是遙遠的,亦是罪惡的,因為他不曾將我放生。他拖著我,降服我墮落,殘忍的卷我入風暴中央,他令我退無可退,令我不得不面對懸崖萬丈。

驚雷在東方翻滾咆哮著,刺眼的一束閃電劈天而下,砸在敞開的窗柩,一剎狂風大作,穿堂而過的冷風吹得室內一片狼藉,吊燈在晃,牆壁似乎快要轟塌,梳妝檯的物件七歪八扭墜落地毯,厚重的羊毛經受不住它的重量,它骨碌著撞在裝潢陳設的梨木架,盒罐霎那磕得四分五裂,素淨的脂粉傾灑而出,混合著那盞熄滅的長明燈,油蠟淌出紙糊的匣子,追逐著飛舞的紗簾,一簇火苗躍上窗臺,躍上攀延的梧桐葉,被遮蔽的焦紅的海棠花也難逃一劫,繁茂的一截枝椏燒得屍骨無存,我尖叫旋在舌尖尚未出口,同樣柔韌的舌尖含住了我,那甘甜清冽的醇香使我魂不守舍,他汲取著我,蠶食著我,餘光裡是一條桃胭色的肚兜,也簌簌掛在窗框,隨風銷聲匿跡。

嚴昭喜歡我穿肚兜,江浙的彩錦,手工刺繡成紡織品,確切是他喜歡拆捆在脖子的綢繩,一拽便一覽無餘,那單薄妖冶一絲不掛的我,像臣服於他的俘虜。

我瞪大眼,覺得窒息,在我試圖搪開嚴昭下床關窗時,他忽然擁緊我,猶如浩渺的漲潮裡一葉破敗的扁舟,它無能為力負荷他的全部,可他別無選擇,我也無從掙脫,他仿若向死而生的流浪者,粗重喘息著,絕望親吻著,在杳無人煙的孤島捉住了歷經千萬年才漂浮過境的我。

他抬起頭,清澈的瞳仁是密密麻麻的血絲,血絲不計其數,縈繞他眼底,驅散了那清澈,變得混沌,蕭瑟,哀慟。

我忙不迭閉上,不願他察覺,就在我將他排擠出我目光,我的眼眸毫無徵兆的跳入了他的眼眸,我瞥見幽邃的黎明衝破了雲朵,我瞥見古老惆悵的我不能領悟的他藏於心臟的一切。

他沉湎於自己的神志不清,他不反抗,他流連我每一寸皮囊,他斷斷續續說,“我這輩子,度過的最晦暗,最狼狽的日子,在僑城,我痛恨僑城,它輕賤我的尊嚴,它腐朽我清白生存的念頭。我和許許多多人逢場作戲,男人女人,好人壞人。你始終認為我是壞人。我的確是壞人,我傷害過你嗎。”

他雜亂無章,他丟了理智,被酒勁麻痺,軋著我的五臟六腑,狠狠地軋著我,我嗚咽著。

他傷害過我嗎。

他毀掉了我的婚姻,他汙濁了我的未來,他在我渴求撫慰貪婪情慾時趁虛而入,他利用我,我距離正軌越來越遠,我回不去,我的人生被他糟蹋得面目全非,泥濘的我如何當作甚麼也沒發生。

或許在嚴昭的字典裡,生殺肆虐才是傷害,風月裡的伎倆不值一提,可它對女人的傷害尤其是擁有完美婚姻的女人是致命的。我蜷縮胯骨分開他的腿,肘關節撐住床鋪,要徹底推開他,他渾然無覺,繼續佔有我。

“梁夫人演戲,騙的傻子比我多,是嗎。”

他停了一秒,“不,你比任何人都成功,你騙了這世上最擅長騙人的我。”

射殺阿吉那晚,在泥石流呼嘯的半山腰,他載著我,自南向北橫跨盤山公路,死神近在咫尺,他一心帶我平安折返,我僅僅是完成一樁臥底任務。

我虛情假意且險些誘他喪命深淵,他不顧傷患,抱著我一步步趟過水瀑,我記得他濡溼的褲腳,記得他淋淋的短髮,記得他浸泡在雨水裡俊朗如雕琢的面頰,他喚我名字,一聲又一聲,我不耐煩捂住他的唇,鮮血稀釋在來時的黃土坡,他問我,你怕嗎。

我說怕。

“怕甚麼。”

“怕石礫活埋。”我仰面,嬉笑著,“怕摔下摩托時臉蛋著地,毀了容貌,情夫不愛,丈夫不憐。”

他削薄的嘴貼在我額頭,“不會。”

我興致勃勃問不會甚麼,“丈夫不會不憐惜我,還是情夫不會不愛我。”

嚴昭的唇舌分秒沒離開我,“我不清楚他。”他聲音發顫,我和他皆凍得寒冷,“我只清楚自己不會。”

我嗤笑,“嚴先生稀罕醜八怪,長相平庸的女人何其多,你怎麼偏偏勾引美麗豐腴的少婦解饞。”

我背過身,臀朝著他的臉,“謊話連篇。”

他擦拭我身體的水漬,“我沒撒謊。”

我扭頭,“嚴先生莫非愛上我了。”我躬身灼灼盯著他,“你愛上了生死勁敵的老婆?”

他沉默和我對視,良久他悶笑,“梁夫人太高估自己。有價值的,美醜都無妨,梁鈞時不市儈於美色,他舊情難了,我為何嫌棄梁夫人呢。”

我並沒深究他的真與假,就像我不在意這盤爾虞我詐的棋局所謂的是與非。

他撫摸我的眉眼,撫摸那粒隱匿在鬢角的硃砂痣,有冰涼的東西在蠕動,像液體,像湖泊溪潭的水珠,在他乾旱了半個世紀的天下里,彌足珍貴的一滴,兩滴,再無第三滴。不是女人的頑劣,是男兒的無助,滑入我髮梢,我錯愕緊繃著,一團氧氣梗在喉嚨。

“你從未打消算計我,掣肘我的心思,哪怕半秒鐘。”

我見過嚴昭雷霆萬鈞的煞氣,見過他無限風流,在偌大戲臺上,在眾目睽睽下,不知羞恥挾了一襲玄色的戲袍,我偶爾知道他的過往,從紛紜的傳言裡,他年少輕狂目中無人,在群狼環伺的江湖拔地而起,金戈戎裝不見天日的征戰討伐,他有一身鐵膽赤血,也有作弄紅塵的煙火兒郎的溫柔。

他戳點著我胸口,從觸碰到扼住,“梁鈞時沒贏過我。整整十年,他被我壓制,被我設陷阱徒勞無功,他只贏了我一次。”

他分明是低沉的,卻有聲嘶力竭感,我搖頭,可我說不了,他的吻堵住我,移動到耳蝸,下頷,成熟的男子氣息灑在我頸間,我癢得發抖,不敢表露我甦醒著,我握拳抵禦他的侵蝕,我以為他會發洩他的慾望,嚴昭的需求不過分旺盛,但炙烈,強悍,澎湃,像湮沒塔樓的滔天巨浪,要麼風平浪靜,怎樣的調戲曖昧都激不起他的波瀾,要麼來勢洶洶,能在頃刻撕裂我為千千萬萬的碎片。

他此時忘乎所以,但戛然而止在我小腹,我赤裸佝僂在他身下,嚴昭的頭顱掩埋我頸側,他噴出的呼吸焚化了我的血管,我的脈搏,我鬼使神差反摟住他,“你醉了,你到底喝了多少酒。”

他不言不語,昏睡了過去。

濃烈的酒味和我的交織,我被他掌控在肢體的包圍中,費力解開他的皮帶,脫掉西褲,扔在象牙雕花上,我受制於嚴昭,非常遲緩抻了一塊被單裹住他,他均勻吐著氣,喉結時不時嚥下唾沫,他折騰得我頭暈目眩,我睡不著,雙目清明注視著鷗鳥飛馳的長空。

月亮愈發黯淡,顯出青灰的一隅,漸漸是瑩潤的橘粉和倒映在漣漪魚池的緋紅。

我格外乏累,像虛脫一般,這一覺香甜得很。

夢中是一望無垠的南港碼頭。

梁鈞時站在一艘客輪的甲板,他拿槍對準我,踢開了艙門封鎖的箱子,“許安,你隱瞞了情報。”

我大驚失色,我向他奔跑,卻趔趄絆倒在泥沙裡,“我沒有!鈞時,你聽我解釋,我沒有隱瞞。”

他扣動扳機,“許安,你令我失望。”

我啞口無言,那無情的槍口像無底洞,徑直豎在我的眉心。

我不可置信自己的丈夫要殺我。

凜然的殺機嚼碎了我自欺欺人。

他矜貴清廉,平生不染墨點,我是他唯一的恥辱,嚴昭敗北,我江郎才盡,我留在他身邊一日,他就不光彩一日。

我鄙夷大笑,我寄予幻想的夫妻,是多麼荒謬又寡情。

車轍碾過風聲鶴唳的港口,前燈像銀蛇,甩出帶毒的信子,擊打在梁鈞時持槍的手腕,我僵硬轉身,是殺紅了眼的嚴昭,仍是這個男人,在千鈞一髮之際出現,他囂張鉗制著梁鈞時,命令他放我生路,他幾乎瘋魔的索回我,我和他隔著天塹,隔著奔騰不息的海嘯,在槍聲四起時,我割捨了梁鈞時。

割捨了我半生的信仰,半生的依戀,半生的港灣。

我釋懷疼痛,釋懷斥罵,妄圖跨上另一艘船,可我失誤了,我來不及留下一句話,便扎進冷冰冰的海水,在嚴昭攥住我手指要扯我上船舶時,浪頭從天而降,我惶惶蹲下,錯失了求生的良機。

我歇斯底里的呼喊他,嚴昭拋了槍械撲入海底,他起起伏伏,漲漲落落,他遊近我,又被浮力推遠,最終他消失在茫茫海域。在我崩潰攏住他蓄水膨脹的衣袂時,我極其恐懼的從這場莫名其妙的夢中復甦,我大汗滂沱,可聲帶是安靜的,我感覺得到我沒吼。

我腦海是梁鈞時的模樣,是他沒半分眷戀要獵殺我的狠厲。

不可能。

是噩夢。

是噩夢而已。

我竭力剋制著不由自主的哆嗦,麻木瞧著天花板,瞧著一縷飄忽在眼前的淺淺的菸灰,臥室從沒如此靜謐又糜豔過。

幽藍色的燈光透過布罩,流蘇穗子在隱隱盪漾著,是清早的露水被風掀得灌入床頭。

我看向一夜未闔的窗戶。

和煦的陽光卷著塵埃,像一副鏡子,照出我春情迷惘的面容。

我看了好一會兒,身後交疊的輪廓使我驟然回過神。

我本能迎上錦被覆蓋的男人。

他倚著枕頭,手掌託一碟菸灰缸,缸內是八九顆殘存餘溫的菸蒂,他指尖還燃燒著一支黃鶴樓,他一言不發吮吸著,白皙而汗涔涔的潮溼胸膛曝在晨風中,我嘶啞喊他,“嚴昭。”

他低頭,掐滅了第十根香菸。

他寬大的掌心徘徊在我水綠色的綢緞睡裙,“嚇到你了。”

嚇到了嗎。

不。

若我習慣了他的殺伐果斷聲色犬馬,他的暴戾無義奸詐狡猾,他偶爾流露的脆弱,對他無法躲避的處境的討厭和謹慎,他與凡夫俗子並無兩樣的血肉,我竟是心疼。

我偎著他肩膀,“有應酬。”

他口腔內是嗆人的煙味,“榮鑫董事長用嫁女做籌碼,引渡了外資。報復危難時刻盛安落井下石的陰謀,湊巧外企的高層我認識。”他頓了數秒,“是龍達在造船業的合作商,梁鈞時的摯友。”

我一愣,梁鈞時果然懷疑涉及盛安不超兩億稅款的情報有假,他不罷休,非要從盛安下手,撅了嚴昭的後路,甚至不惜偷偷扶持日薄西山的榮鑫,以榮鑫做傀儡,三方共同的朋友做觸角,嚴昭遏制榮鑫的東山再起,從中作梗拉攏外資,是為他得罪了榮鑫的緣故,他防備榮鑫復活後聯手對家搞垮他。

我替他系襯衫紐扣,“順利嗎。”

他任由我整理著,“還好。”

我略怔,不露聲色系好最後一顆,他口中的還好,顯然不順利的。梁鈞時沒萬無一失的把握,沒必要大費周折請外資合作者來攪這灘渾水。

“你喝了很多嗎。”

嚴昭無比疲憊揉捻鼻樑,“喝了點。”

“睡得舒服嗎。”

他接過我手上的活兒,“可以。”

我躊躇著,“那你想得起睡前的事嗎?”

他動作一滯。鬆軟的髮絲遮住了他諱莫如深的表情。

我心不在焉別開頭,不明白自己是否期待他有印象,或是抗拒昨夜的一幕。

半晌,他說,“想不起。”

我長吁口氣,臥在他雙腿,放縱著烏髮鋪陳他的膝間,嚴昭的體溫總是很溫暖,溫暖得吸引人情不自禁沉淪。

“還困嗎。”

我點頭,他摁住我後腦勺,抵在他心跳處,“我陪你睡會。”

他哄著我,像哄吵鬧的嬰兒,他講了甚麼,我一無所知,只曉得他聲響在耳畔愈加模糊。

我再次醒來,是驕陽似火的午後。

我撂在抽屜的手機嘟嘟震動著,我取出發現是幾條重複內容的短訊,是林焉遲的號碼。

歸屬地椿城,尾數4個0,我沒儲備註,可關鍵人物我隨時需要聯絡,自然銘記於心。

我扒窗探身搜尋,在街巷的灌木叢後尋覓到一輛蟄伏的香檳色奧迪。

車內的司機正好關注著這扇視窗,他故意鳴笛示意我。

我視若無睹合攏了玻璃,換上嶄新的長裙,若無其事下樓,保姆招呼我用餐,她笑眯眯說,“許小姐失眠了,要烏雞湯補一補。”

“失眠?”我一頭霧水,“誰告訴你我失眠。”

她摘下圍裙,“嚴先生走時叮囑的。”

我恍然大悟,他根本沒遺忘。

我發著呆,保姆盛了一碗湯,遞到我面前,“許小姐?”

我強顏歡笑,“他吩咐你時,甚麼語氣。”

保姆回憶著,“和往常一樣。”

我說,“他酒量呢。”

“嚴先生的酒量不錯,不至千杯不倒,可灌醉他也不容易。”

我裝腔作勢溜達了餐桌一圈,把沒食慾寫在臉上,“我不餓。”

保姆心驚膽顫,“那許小姐想吃甚麼?伺候不周嚴先生要怪罪我的。”

我面不改色回答她,“我去外面小攤,我有些饞米粉了。”

她十分為難,“這…許小姐甚麼時候回來。”

“黃昏日落前,行嗎?”

我徵詢的腔調是抬舉她了,她騎虎難下只好應允,我拎著坤包邁下臺階,疾步走出庭院,捨近求遠多拐了三個彎路,才停駐在奧迪車旁。

郭秘書下車畢恭畢敬拉開後門,“許小姐,先生在等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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