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媚態橫生,踩著十字拖的腳趾佝僂,磨蹭嚴昭的褲角,順延而上纏著他白皙的腿,“譬如呢。”
他不為所動,用另一隻腳驅逐了我的勾引,“梁夫人,理由。”
“執拗。”我嘟囔著,又鍥而不捨縈繞著他,甚至定格在他的襠部,“我沒興師問罪你昨晚,你呵斥我幹嘛。”
他慢條斯理拆領帶,“想玩嗎。”
他話音未落,我整個人被他拖拽到仰在椅子上,四面八方的陳設天旋地轉,他挪開礙事的湯鍋,親吻我的腳心,起先是親吻,而後是啃噬,抓撓,掐咬,他胡茬遍佈在下頷,有的長,有的短,有的青硬,有的剛生長柔軟些,我哭泣著,“你沒刮鬍子。”
他摁在胡茬上,足底的穴位是最敏感的,縱橫交錯密密麻麻,無論遊移到哪一處,我都撕心裂肺的慘嚎,淚眼汪汪踹他,“我一字不落說,還不行嗎。”
他勉強停住,“說嗎。”
我點頭,“說。”
他得逞悶笑,“降服梁夫人,我有得是招數。”
他摘下搭在衣架的襪子替我套好,我默不作聲看著他,有朦朧的水汽在睫毛蔓延顫悠,我抹掉,“你欺負我,我是梁鈞時的太太,前妻也是太太,一起洗過澡的,你欺負我,我早晚會拿槍崩了你。”
他哭笑不得,“然後呢。”
我吸鼻涕,“然後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他並沒當真,只一笑而過。嚴昭大抵是這世間最適合風花雪月的男子,他有獨特的嚴昭風格的痞氣,既紳士又輕佻,女人的美麗匿在她的天真中,男人的英俊書寫在他的滄桑裡。嚴昭是滄桑的,恰到好處的世故,與生俱來的風流,哪一款都是致命的。
“我約了林焉遲。”
嚴昭撂下我的左腳,我瞳仁狡黠流轉,幸虧我生得伶牙俐齒,又早預料他會發難我,夜不歸宿哪有輕而易舉翻篇的,我打哈哈的同時,無懈可擊的謊言也宣之於口。
“我約他喝茶,賞女子樂坊的琴箏,他會圍棋,我只學了五子棋,鈞時的五子棋一絕,常常對方的棋盅還剩一半的白子,他的黑子就殺得片甲不留了。”
我東拉西扯的功力精妙,面不改色胡謅著,要多認真有多認真,由不得千年的老狐狸不信。
“從五點鐘,比試到十點鐘,各有勝負,我輸多,我不服,和他殺了一盤跳棋。”
嚴昭無動於衷打量我,“跳棋。他下嗎。”
“下的。我和他有賭注。他輸,從南港口出一批貨,是他從阿吉手裡購買的洋酒。十五箱違禁,十五箱劣質。市值千萬。他雙手奉送給我。”
我眨巴眼,“阿吉的八百斤貨物,時至今日完璧歸趙。你不在乎千兒百萬的票子,林焉遲截胡了你的生意,你不在乎顏面嗎。倒是因禍得福了,林焉遲物歸原主,你不費一毛錢,流傳在道上,是你嚴昭大勢所趨,連曾紀文都忌憚退讓,嚴先生得感謝我。”
嚴昭似笑非笑,“所以贏了嗎。”
我趾高氣揚,“我出手,能不求仁得仁嗎。”
我喝了口牛奶,薄薄的膜粘在唇瓣,我舔吃乾淨,“跳棋是我強項啊。我虛晃一槍,五子棋玩得糟糕透頂,他掉以輕心,輸了至關重要的一局。”
嚴昭耐著性子,“在哪裡。”
“春江樓,你光顧過的呀。曾紀文七年前招待你就在那裡設宴的。”
他淡淡嗯,“七年前的事,你從何得知。”
“鈞時的枕邊人,查他窮追不捨的頭目資料,很簡單。”
嚴昭摸索出煙盒,他沒抽,取了一支放在鼻下嗅,“是這樣嗎。”
我托腮,“我可不騙你。”
陽光攝入落地窗,金燦燦的光芒,籠罩在嚴昭烏黑如墨汁的短髮,濃密的髮絲遮掩至他太陽穴,他凌厲的臉龐恍恍惚惚,有淺淺的摩絲香味滲出,他利落甩出一摞相片,擲在我面前,“那麼梁夫人可以解釋這些嗎。”
照片的稜角刮蹭過杯壁,尖銳的呲拉聲,我低頭,是林焉遲泊在醫院花壇的奧迪車,被全方位拍攝,車內一男一女的容顏暴露無餘,我煩躁得很,“你跟蹤我?”
嚴昭摩挲大拇指的玉石扳指,“梁夫人為何隱瞞實情呢。”
我垮了臉蛋,“莫非在嚴先生的字典裡,欲蓋彌彰等於居心叵測。”
他睥睨我,“倘若是梁夫人,再大的居心不良,我也心甘情願。”
我嗤笑,“油嘴滑舌。”
我舀了一勺湯羹,“我奔波了一遭,去慰藉林焉遲的軟肋了。”
“哦?”他叩擊著碗沿描摹的龍鳳團紋,“是甚麼。”
“感染了皰疹在救治的一個女人。做情婦沒資格,做傭人太屈尊,你認為她最終會扮演甚麼角色。”
嚴昭若有所思撩眼皮,晦暗的疑竇的潮汐剛澎湃湧起,便從他眼底灰飛煙滅,他噙笑問,“見到了嗎。”
我津津有味吃醬菜,“你記得欒文嗎。你安插在梁鈞時身邊的間諜,她父親欒毅埋伏多年,交鋒中犧牲的金牌
臥底。你那時命令手下送她去境外的紅燈區,懲罰她倒戈叛變,礙著鈞時欒毅的愧疚養了她四年半這層緣故,她出發前我親自跑郊外告別,押運她的保鏢說,會有人將她糟蹋致死。”
嚴昭一言不發端詳我,我繼續說,“我倒不憐憫她,雖然是逢場作戲,她畢竟分享了我丈夫太多的時間,我憎惡她。我嫁為人妻,夙願是恩愛扶持相濡以沫,而非分道揚鑣家破人亡。貪婪陪伴,貪婪忠貞不渝的情分,貪婪一心一意相待,是人之常規。我違背了初衷,作為愛人的梁鈞時何嘗沒錯,他的冷落忙碌令我苦悶寂寞,鑄成無可挽回的後果。欒文的存在是一根刺,亦是一面鏡子,她照出夫妻離心的悲哀,我該憎惡她。”
我一副釋然的勝利者姿態,“她只是盾牌,幾年爾虞我詐裡無贏家。我何必耿耿於懷陳芝麻爛穀子,不大度一點趁機利用她呢。你照顧欒文,講述欒毅販賣菸草效力於你的曲折,為博取她信任,你也下了血本。碼頭水泥牆的暗室是假情報,可你沒絲毫把柄嗎,你有。你不但有,而且數不勝數,把柄有你洩露給欒毅或者他不計代價挖掘的,他傳授了唯一的女兒。禁毒大隊一清二楚她跟過你,你沒法了結她,你的苦衷和不得不留阿吉一命是相同的,和你千絲萬縷,死於非命後,你難逃其咎。你為那隨時曝於天日的把柄坐立不安。你盡力抹殺,改頭換面,可蛛絲馬跡總有的。欒文畏懼了,她畏懼重演碼頭慘敗的一幕,她死得其所,可她不能拖有無辜的鈞時乃至無辜的警員下水,鬥你隻手遮天的嚴昭,是以命相搏。可在局外人眼中,有把柄就是收穫。而梁鈞時是正義一方,和欒毅託孤之交,欒毅臨終他發誓,在不影響大局的前提,力保欒文無恙。相比我這一舉一動受人轄制的籌碼,如此和兩方有關的寶藏姑娘,滄海遺珠在煙花柳巷,林焉遲捨得嗎。他有企圖想賣她恩情為己所用,很正常。”
嚴昭把玩烏木筷,不置一詞。
“曾紀文的餘威在奎城攪弄風波綽綽有餘,林焉遲需要欒文,他會千方百計達成。與其是坐以待斃,不如我給欒文雪中送炭,做在林焉遲前面,欒文感念我勢必比他深刻,我投奔了你,她討好我,你那攤子麻煩她暫時會三緘其口。我再借花獻佛,轉贈操盤手林焉遲,自圓其說給她安排了好去處,賺他一批酒,挫一挫他的風頭。”
嚴昭眼睛裡的光彩,那種明亮又莫測的光彩,像一潭深淵,誘惑著往下跳,分明他相信我這番說辭,可我在他的審視下卻頓時索然無味,我扔了勺子,“飽了。好心當驢肝肺。”
我起身要上樓,他滾燙的掌心忽然扣在我腰際,神色雲淡風輕,令我難以分辨他的虛實,“是我誤會了。不過樑夫人何時起,與林焉遲有了私下的糾葛。”
我得意洋洋,“吶,嚴先生知曉我不安分,就該有心理準備的呀。”
他語氣無喜無怒,無半點漣漪,“曾公館。”
我吊他的胃口,“更早。”
嚴昭面色驟然冷峻,“我嘴裡的食物,好吃,難吃,是肥是瘦,我一人獨享。妄圖分食,我會先將他大卸八塊。”
我伏低胸脯,嬌憨的乳溝捻在他手臂,“縱然是智勇雙全的林焉遲,也一樣嗎。”
嚴昭斬釘截鐵,“無一例外。”
我笑眯眯,“被人搶來搶去的滋味,還挺有意思。”
他扼住我,“梁夫人最好自重。我不是忍氣吞聲的梁鈞時,紅杏出牆在我的認知裡,是死路一條。”
我扒拉他的束縛,“你真霸道。”
嚴昭反手一用力,我騎坐他胯間,“我再問一遍,梁夫人和他密謀甚麼。”
我摟住他脖子,“嚴先生吃醋的模樣,像極了貝貝。”
嚴昭攬在我臀部,防止我跌倒,“貝貝是誰。”
我莞爾,“陳麗家的寵物狗呀。它不准她老公碰陳麗,它當陳麗是它的。可陳麗是它的嗎?”
我又嬌怯又囂張,惹惱了脾氣暴戾殘酷的嚴昭,他毫無徵兆褪下我的肩帶和胸衣,當我反應過來時,徹底赤裸偎在他懷中。
“就算不是,爭奪來,也會是了。”
我驚慌失措,“嚴昭,我說的是實話。”
他反問,“是實話嗎。”
他拉褲鏈的聲響嚇得我面如土色,我義憤填膺掙脫著他,“我不要。”
他不鹹不淡,“不要甚麼。”
他焚燒著不加掩飾的征服欲,暴怒與狂野,來自他骨骼裡的,來自他放浪形骸一生的瀟灑不羈的天性,我叼住一塊方帕,不肯呻吟出來助興以致他更酣暢淋漓的侵佔我,我格外扭曲在嚴昭的傾壓下蠕動著,他釋放後,半分不留戀從我體內抽離,他繫著皮帶扣,居高臨下俯瞰我,“梁夫人,我有一萬種折磨女人的方法,對你是最舒服的一種,可我的寬容有限,你無止境踐踏我的寬容,它反噬的時候,梁夫人未必能求我手下留情。”
他整理好西褲,交待廚房裡做衛生的保姆,“每日晚八點後,許小姐必須在家中。有陌生人鬼祟徘徊在莊園周圍,立刻彙報給阿榮。”
保姆正要跨出門檻,
被餐廳的景象驚詫住,又惶惶關閉,“嚴先生,我會謹記。”
我面板浮現一層糜豔的潮紅,倒映在嚴昭戲謔玩味的目光裡,我嘗試爬起,卻下肢癱軟,氣若游絲附著在茶几的漆釉,小腹黏糊糊的,狼狽至極。
他漫不經心瞥了我一眼,拾起西裝揚長而去。
我休息了半晌,蹲下用紙巾擦拭私密處的汙穢,用最惡毒的辭藻咒罵他斷子絕孫。
大門又被推開,嚴昭去而復返,他並未戳穿我的唾罵,撿起因為那場顛鸞倒鳳而散落亂七八糟的檔案,他專注瀏覽著,批閱了沒來得及簽署的幾頁,我在一旁維持半死不活的狀態,直到他下臺階,才饒有興致揶揄我,“借梁夫人吉言,可惜你斷子絕孫的祈禱無法實現,我應該不缺少為我生兒育女的女人。”
他沉思了數秒,“當然,梁夫人肯,我也許會與梁鈞時議和呢,好歹他割捨了夫人,我該禮尚往來。”
我醞釀了唾沫呸他,他清朗大笑,踱步到我身後,在我光潔的脊背烙印了一串唇齒淤青,他溫柔的嗓音說,“等我回家。”
我想偷襲他,偷襲他的喉結,那個部位是延續他生命的地帶,遺憾在耍花招的領域,我根本不算他的對手,不僅撲了空,還瓷實磕在他肚臍的金屬扣,疼得我倒抽氣,“混蛋。”
我在臥室精神萎靡睡了一下午,傍晚嚴昭從遠洋趕回,阿榮來房間請我下樓,隱晦說去一趟我和林焉遲去過的地方。
我慢慢吞吞換衣服,才尾隨他邁下木梯。
在前往醫院的路上,嚴昭自始至終不言不語,包裹在棉質西褲下的長腿優雅交疊,姿勢慵懶吸著黃鶴樓,猜不出在思考甚麼,良久,嚴昭掐滅菸蒂,“我不現身了。阿榮。”
鄭培榮掰開後視鏡,“嚴先生。”
他噴出口腔內的霧靄,“你跟著上去看看。”
我不推諉,二話不說帶著鄭培榮走進住院部,趁他不注意我時,從簡訊箱內調出男人發來的訊息:七樓402。
我抵達402,一間單獨的特護病房,我悄無聲息擰動門鎖,病床平躺的女人很瘦弱,蓋在被子裡小小一團,液瓶的藥水快速流入她裸露在床畔的乾癟手背,腳步聲令她微微一顫。
這幅出乎意料的場景,阿榮躊躇在白熾燈方管下,我叮囑他門外候著,我獨自靠近,伸手掀開壓在她腦袋的白被單,欒文憔悴鐵青的面容震撼得我一哆嗦,倉促退後半尺。
這個二十五歲的女人,像五十歲的蒼老絕望。
她吃力睜開渙散的眼球,好一會兒才聚焦,確定了我是誰,她有萌生了求生欲,急切喚我,“梁太太。”
我早知窯子是殺人不眨眼、嚼肉不吐核的下流之所,是權貴玩樂的天堂,是花柳摧折的地獄,有道行混作紅牌,上下倒禮敬三分,而底層低賤的妓子,則煎熬著填埋在泥沼豬狗不如的生活,欒文得罪了隆城最具勢力的富商,她能苟延殘喘,已經是嚴昭法外開恩,默許了我大發慈悲,可沒想到區區燈紅酒綠的場所,比毒品的殺傷力還大,令圓潤年輕的她在短短數月裡形銷骨立,魂不附體。
我嘶啞糾正她,“是許小姐。”
她呆滯著,啞口無言。
我比劃噤聲的手勢,迅速封住門框,“漂泊的日子不好過,你委屈了。”
欒文攥著拳,她踉踉蹌蹌坐起,“我回來了,真是恍若隔世。奎城的陰雨連綿,是我少年時代的樂趣,我在老巷抓蝸牛,許小姐,你養過蝸牛嗎。”她自顧自沉浸在那無處尋覓的光陰裡,“蝸牛蠢笨,可她沒放棄過生存。”她呢喃著,“我在隆城居住四年半,我和父親的家在這裡。”
她咆哮著,“嚴昭。是他。”掙扎的欒文顴骨青筋畢現,“他毀了我的人生,毀了我安寧的未來,我要豁出我的一切報復他,血債血償。”
我鎮靜自若,“你沒這份本事。欒文,你高估自己了。不論好壞善惡,只論他不共戴天的仇敵,你父親,鈞時,江湖中千千萬萬的金戈戎馬,對他恨之入骨的何其多,嚴昭依然是嚴昭,坐擁盛安、碼頭、遠洋、會館,歲月加註給他的,除了榮耀,權勢,別無其他。”
“多行不義必自斃,天道輪迴,絕不饒恕任何人。”她失控大吼,彷彿拼盡全身力氣,“嚴昭該死,所有走私商都該死,所有惡人都死有餘辜!”她咳嗽著,雙眸血紅,“你不希望他倒臺嗎。”
我回避著她殷切的凝視,在她骷髏般的十指桎梏下渾渾噩噩,她撕扯著我的裙衫,綢緞不禁她洩憤,在霎那四分五裂,我哽咽說,“希望。他被世道不容,他罪有應得。我和鈞時,全部的努力付出,都為最後扳倒他的一日。”
“那你幫我。”她牢牢地不甘地注視我,“許小姐,我做你的匕首,你的死士。”
她腔調瑟瑟,“可你要保證,你要亮明你的誠意,你永不背叛梁局。”她有氣無力,“我怕了,我太渺小,我不止一次著了他的道。”
我溜出她的手掌,從衣領內掏出一枚子彈,它拴在銀鏈上作為裝飾物,我將鋒利的彈頭懸在杯口之上,一鬆手,項
鍊墜入杯底,“這是我和他初次相遇他擊中在氣囊的子彈。距離我咫尺之遙,我能感覺犀利的風像刀刃,飛馳過我額頭,眼角,顛簸得我五臟六腑都瀕臨崩潰。我險些喪命在彼時素未謀面的他手中。那危險又瘋狂的一刻,時過境遷我記憶猶新。”
天際一簇突如其來的電閃雷鳴掠過我眉眼,“一輩子觸及死神,觸及禁忌,有多,有少。人性總是難忘別開生面的那一回。”
欒文強撐著體力,她匍匐在鐵架,“你想表達甚麼。”
我都不清楚自己要闡述甚麼,我如何回答不與我感同身受的旁觀者,世人覺得我瘋了,我痴傻了,我著魔了,有那般優秀英武的丈夫,卻出軌了道貌岸然的偽君子,此時我腦海深處是一幀幀混亂嘈雜的畫面,鉗制著我,壓抑著我。
我捂住臉,像一盆水洗滌過,在瞬間清醒,我和欒文四目相視,“女人的臣服、溫馴、依賴,目的是在男人無所防備時給予精準一擊。嫉恨多疑的匪梟和凡夫俗子截然相反,他們擅攻心、擅蟄伏、擅洞悉,急功近利不可取,鈞時和嚴昭鬥了十年,他佔便宜了嗎。想剷除根深蒂固的枝幹,要伺機,要隱忍。在關鍵時棋錯一著,功敗垂成的英雄人物,還少嗎?”
欒文半信半疑,“的確是這因由嗎?”
我皺眉,“我大費周章撈你出窯子,是要你反駁我的嗎。”
她沉吟片刻,“許小姐施恩於我,我必然投桃報李。只要您乾脆果決,別動凡心對不起梁局。”
我臉色兜不住,背過身去,“不用你提醒我。”
她意味深長笑,“嚴昭曾收養我,他顛倒黑白,試圖灌輸對梁局擊斃我父親的仇恨,我心裡有一杆秤,未受他蠱惑。可我曉得嚴昭的魅力與手段。我與他朝夕相處,他評論時勢政局時談笑風生,在商海危機中乘風破浪,他的風度氣質,足以令和他對峙的敵友著迷。他精通男女的把戲,目標的弱點他稍稍過招就一覽無遺,皮相又生得斯文如玉,他想竊取情愛,易如反掌。而天下女子,成為了他的獵物,堅守底線抗拒他是不可能的。只會墮落其中,罔顧正邪是非。”
“那是普通女人。”我打斷她,“你和他有殺父恩怨,我和他的矛盾,對他的恨意,更不可調和。”
我揭過醫院的窗,眺望十里長街,五月的雨淹得久了,瀰漫著絲絲寒意,我搓磨發涼的胳膊,厚重的雲層越飄越遠,越下越大,猶如失靈的水龍頭,把偌大的城市澆成一片氾濫的江海,一輛黑色車子從雨坑內疾馳軋過,濺起飛散的水花,輪胎溼漉漉的,碾出的車轍是梅花的形狀。
在車途經這扇窗時,後座的玻璃緩緩降落,男人的半張臉孔映著灰濛濛的天色,有霧氣,有露水,更多是詭譎的沉默。
我心臟咯噔,下意識瞧迴廊,阿榮正結束通話電話,房門不知怎麼敞開一道微不可察的縫隙。
我走向他,將門完全拉開,“有事?”
他不露聲色塞回口袋,“許小姐,有兩個問題。”
“他委託你詢問的?”
他搖頭,“我自己好奇。”
我恍然大悟,“是強制嗎。”
他一怔,“不。”
我皮笑肉不笑,“如果是自願的,那抱歉,我拒絕解惑。”
他畢恭畢敬訕笑,“無妨,我尊重許小姐。”
我面無表情瞟護士站,有兩名護士欠身扒頭,在竊竊私語八卦於甚麼,和我視線相撞,她們心虛縮回,裝作收拾化驗單。欒文從窯子救出,得了羞於啟齒的髒病,鄭培榮價格不菲的名牌傍身,不引發側目是不可能的。
我揚下巴,“阿榮,堵住她們的嘴,銷燬錄影帶。欒文坦白,鈞時的下屬始終沒忘搜尋她,得藏好了,否則林焉遲勃然大怒,我不好收場。”
阿榮說明白。
我非常避諱他,想了轍支走阿榮,“備車吧,你是嚴昭的心腹,不宜久留。”
他看了看屋內,像甚麼沒發生,“我在停車場等您。”
他進入電梯後,我和欒文打了招呼,“我會常來看你。”
我手攥住門把,她在我背後咬牙切齒,“我由你吩咐,你答應我,我要飲其血,寢其皮。”
我深呼吸,“我無須你做甚麼,這世上並不具備能威脅嚴昭的人與事。”
“那你為甚麼拯救我。”
我觀賞著美甲,“欒毅是鈞時的得力部下,英烈的遺孤我有義務安置教養。你休憩好身體,痊癒後,我介紹一位男士給你。”
她百思不得其解,“男士?許小姐,我父親戰死在緝毒一線,他是被嚴昭設計戕害的,倭寇逍遙自在,我沒心思談感情。”
我目視前方,逗弄著耳環,“這位硬茬子,可是了不起。”
欒文是樞紐,是閘門,她沒實際作用,但她能令洪流加速奔騰,令疑心生暗鬼,令池面風起雲湧。
我離開住院部大樓,阿榮撐了一柄傘,我置於傘簷下,他侍奉我坐進街角香檳色的雪佛萊,司機很眼生,戴著金絲眼鏡,小王八眼很奸詐,是心機外露的男人。
我若無其事,“換司機了。”
阿榮說,“嚴先生為您配置的新司機,他槍法很厲害。”
我當即捅漏,“是眼神很賊吧。”
阿榮笑而不答。
我心照不宣沒追究他,“阿華在遠洋嗎。”
“在僑城。嚴先生指派他辦一樁任務。”
阿榮膝蓋上擱置了一臺膝上型電腦,在閱讀郵件,他故意將螢幕傾斜六十度,提防我偷窺機密,我裝聾作啞,倚著棉墊假寐,“嚴昭的會館在哪。”
阿榮神情諱莫如深,“鳳凰樓,許小姐要巡視嗎。”
“我巡視甚麼呀,我不懂歡場經營,純粹貪玩。盈利豐厚嗎。”
“養家餬口不愁。”
“喲,他教你這麼謙虛的呀。”
阿榮合住機蓋,“確實是。曾紀文鼎盛時,會館行業的買賣最興旺,現在下坡路了。”
阿榮和阿華不愧是左膀右臂,阿華是假冒的,阿榮可貨真價實,他在細枝末節的處理,滴水不漏。
我回到別墅進門,保姆窩在沙發打瞌睡,我脫了鞋子喊她,她一激靈,“許小姐,您吃晚飯了嗎。”
“不餓。東西呢。”
她忙不迭遞給我一匣絨盒,“在裡面。”
我接過回屋,解開絲帶,點燃一盞佛堂使用的長明燈,我失眠愈發嚴重了,如履薄冰的分分秒秒我幾乎很難安寧,錯一步千里之差,殃及的是無數人。
我失魂落魄凝望著燈芯嫣紅的燭火,女人的心如同深海,藏滿關於愛恨激情的秘密,我浮沉在無解的謎題裡,劃勾畫叉,答案也永遠是錯的。
十二點的鐘聲敲過,在即將歸於死寂時,鎖芯吧嗒脆響,以詭異的方式終結了陳舊的子夜。
我背對門扉沉睡著,那皮鞋摩擦地板的聲音被刻意抑制著,仍驚醒了半夢中的我,我倏而戰慄,直勾勾盯著搖曳的帷幔。
我豎起耳朵聆聽,來人鴉雀無聲,似乎戛然而止在床尾,連一絲拂過我的動靜皆無。
我本能要扭頭一探究竟,下一秒,一隻溫熱的屬於男人的寬大的手停在我臉頰,撫摸我的娥眉,我的長髮和鬢角的硃砂痣,我是玲瓏的掌中之物在他的覆蓋下融化,消弭,流逝。他摸得很仔細,很柔和,很小心翼翼,生怕吵到我,又像是他原本就不可琢磨,處事謹慎。
“梁夫人。”
我腦子飛快運轉著,猜測他在幹甚麼,難道保姆餵食了我迷魂的水嗎。可我沒發覺不適,我只好假裝昏昏沉沉動彈了下。
“許安。”
他叫我名字。
嚴昭喝了不少酒,濃烈的酒氣撲簌在空中,嗆得我頭昏腦脹,他醉了,又沒醉,他條理清晰揭開了我的面紗,“你還不罷休殺我的念頭,是嗎。”
我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