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3許安,聽話。
嚴昭僅僅耗時五分鐘追趕上遙遙領先的車隊,他鞋尖支地,制約輪胎飛馳的慣性,嗞嗞冒出的火星在泥濘磚瓦地沸騰,焚灼了岩漿、石礫,灰燼噼裡啪啦跳起觸碰我腳踝,我闔住雙眸,只死死抱住他,遺忘了我是誰,我的使命,我的人生,像跌進燃燒的一簇火燭裡粉身碎骨的飛蛾,明知千難萬險,明知偏離軌道,仍情難自控奔赴一場我從未經歷過的,禁忌又荒唐的世界末日。
不,是風月道德的深淵。
我猶如信徒,一遍遍禱告我對梁鈞時的摯愛,對婚姻的渴望,對丈夫的愧疚,書寫我固若金湯的忠貞,我以為我給梁鈞時鑄造的堤壩無堅不摧,原來七情六慾在某一剎是不堪一擊的。
隊伍在勘測到有陌生車輛闖入後,錯愕之餘從四面八方包抄圍剿,押解重量級的罪犯時十之八九要蒙上雙眼,這次移交隆城的任務在深更半夜,又適逢大雨滂沱,因此省去許多複雜的流程,阿吉揭過防彈窗發現了這輛迅速逼近的摩托,嚴昭的打扮與素日大相徑庭,彼時他氣場冷煞得很,全然不見盛安執行官的斯文矜貴,他更像獵豹,惡狼,在這肆無忌憚釋放他雄心勃勃的暗夜裡,囂張而野蠻。
刀口舔血的人物有一種過目不忘的能耐,譬如機關,地標,接頭者的容顏,茫茫人海驚鴻一瞥,便烙印在腦海裡,這份本事在很多領域主宰了他們的賴以謀生。陳援朝還端著望遠鏡分辨是敵是友時,喜出望外的阿吉在兩名警員看管下奮力掙扎著,他尚算不傻,沒直呼嚴昭的姓名,只不斷用額頭撞車門,妄圖吸引嚴昭的注意。
試探的一槍從開路的吉普車內傳出,射中嚴昭即將踏過的路段,突如其來的急剎導致我整個人毫無徵兆朝前一撞,柔軟飽滿的胸脯碾磨在嚴昭堅硬的脊樑骨,鉻得我頭暈目眩,我大聲尖叫,失重的極限漂移令我呼吸都凝滯,他調轉方位,呈一百八十度平角,警笛淒厲的迴音在山谷此起彼伏炸開,追逐戰拉開風起雲湧的序幕,以溝壑一分為二,以螺旋式的棧道作楚河漢界,警車聚集在左側,右側早已堆砌滿滑坡的泥沙,只剩羊腸小路,恰好容納摩托的寬度,行駛得非常吃力,每挪動一米便有泥漿簌簌墜落,噴濺在我身後的箱子,嗆鼻的土腥味混合著雨水在空氣中瀰漫。稍不留意就會掩埋在地下,抑或是過分溼潤的車轍喪失摩擦力滾下百米之遙的山崖。
嚴昭驀地亮起車燈,刺目的光線分散了司機的注意力,對方踩油門略遲疑的千鈞一髮之際,他掌心擰動車把,在本就快如閃電的基礎上,勝似離弦之箭躥升出一丈遠,和最前排的警車拉開了距離。
司機竭力辨認著摩托的頻率和時速,萬變不離其宗,多麼靈活的制動力不免也百密一疏,奈何嚴昭的車技與膽識實在精湛,他處處佔據下風,陳副官萬不得已挑開頂篷,把警笛扣上,氣吞山河的呼嘯直貫雲霄,他手持喇叭嘶吼,“摩托車上的一男一女,立刻停駐,這是扣押偷渡人犯的公職車!強行阻礙引發事故,後果自負!”
嚴昭的輕笑聲從盔帽下滲出,他問我能堅持嗎。
我胃裡翻江倒海,才張嘴險些嘔吐出來,我瑟瑟發抖說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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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次加速,轟隆的雷聲在低矮陰沉的蒼穹裡掠過,烏雲深處一劑驚心動魄的閃電劈在天塹,厚重吊木橋捆綁的鐵鎖在頃刻五馬分屍,殃及了倖免於難洪流吞噬的樹墩,徹底淪為頹敗的屍骸。有一剎天光大亮,山路盡頭的蛇形公路顯露出崎嶇的輪廓,比來時的路途更逼仄陡峭,摩托剛駛上水泥地,我屁股瞬間脫離座位,性命攸關我匆匆作出反應,兩腿倉促夾緊,車輪大幅度傾斜,在拐彎處攀爬上第二片高坡,我能感受到鞋子和殘垣的親密交錯,懸浮的兩胎形成對壘,我幾乎躺臥,險象環生的遁逃之術致使我渾身血液逆流,有一陣是失聰失明的狀態,驚悚的吶喊卡在胸腔,像堵塞了一塊沉甸甸的巨石。
嚴昭單手駕車,另一手擒住我穩住平衡,與此同時,車尾狠狠一擺,我東倒西歪,像吸鐵石恐慌附著在他背部,他利落矯健託著我的臀部,防止我被甩落,然而護住我的前提是廢了一條胳膊的用處,因此注入全部腕力在扶車把的左臂上,掌控著已經迅猛到失控的摩托,飛馳的前輪刮蹭過葬在混凝土下的一枚類似棍棒的東西,竟掀翻了奠基數米的黃沙,碗口粗大橫亙在盤山自南向北的鋼筋破土而出,是支撐一棟高度在七層以上的大廈的柱子,約有百噸的分量,隔絕了勉強四通八達的半山,變得狼藉閉合插翅難逃,那股毀天滅地的俯衝力撲面而來,拍打著車頭彈起又落下,嚴昭呵斥我,“閉眼。”
我見識過他在巷子裡招招出血的殘暴,見識過樑鈞時捕殺獵物的鋒芒博弈,唯獨沒見識過這樣的血雨腥風,我隱忍著極大的不安感,與決定了我生死的男人像虅蔓糾纏,嚴絲合縫融為一體。
濃郁的雨霧遮掩了能見度,陷入被動中的陳援朝顧慮車廂內的
阿吉能否順利抵隆,他情急之下險而求勝,下達了他這輩子最錯誤的指令,開窗伏擊。
在降下車窗的同一秒鐘,裝斂了三發子彈的沙漠之鷹出鞘,嚴昭克服漆黑的視線,精準無誤在毫米單位的瞄孔內叩響了扳機,吧嗒一聲,唯一照明的路燈爆破,吧嗒兩聲,擊碎駕駛位操控的門鎖開關,四扇門像脫臼一般顧此失彼,混亂之中,最後一粒子彈射穿了翹首以盼的阿吉眉下半寸,緊挨眼睛的神經線,他瞳孔一縮,直挺挺踉蹌仰倒,看守他的下屬完全猝不及防。眼睜睜注視著金黃色的子彈頭跨越兩百米的射程釘進了這個指控嚴昭的強有力籌碼的顱骨。
嚴昭把槍交給我,“口袋裡有彈匣。”
我門牙揪住他的襯衫,飛快取彈上膛,一氣呵成,我做完這一切後,他一躍而起,躲閃過捲土重來轟塌的鋼筋,而後面車輛不曾意識到危險,一頭一尾被斬下了半截,一輛越野肢解報廢,裡面的人員跌出,互相拖拽著倒退了四五米,有輕微的血跡從制服內流出,嚴昭目光鎖定後視鏡,摩托的車閘一旁出現了土坡垂體,一排樺林前赴後連根拔起,他虛晃一招,引吉普車入甕,擋風玻璃被繁茂的樹冠蓋在了杈葉下,司機忙不迭熄了引擎。
接連敗陣後陳援朝沒放棄,他連發子彈,摩托避之不及,有半分鐘的遊離不定,迅猛的碰撞彷彿鐵錘重重砸在我趾骨,小腿的血管急劇膨脹,像是成百上千根尖銳的刺在扎皮肉,高效能的越野甚至不能撼動嚴昭分毫,他的車速達到驚駭的程度,兩側山洪沙礫流瀉下來,覆在斷裂的地面,倏而塌陷的地縫鉗住了摩托的後輪,嚴昭脖頸青筋漲起,我反手一槍,打得那一片區域四分五裂,他發動駛離,沙啞著嗓音說,“有懸崖。”
我一愣,“在哪。”
嚴昭的聲音被颶風稀釋,十分模糊,“前面八公里,有禁止通行的標誌。”
以現在瞬息萬變的車速,八公里最多四分鐘,我咬牙,“跳車嗎。”
他制止我,“我會減速,你看到有軟土坡,踩住我膝蓋跳下去,動作別猶豫,手肘著地,避開胸腹,明白嗎。”
他玉石俱焚的語氣讓我惶惶無措,我更瘋狂擁住他,“那你呢。”
“我停下會暴露。”
我聲嘶力竭大喊,“已經暴露了!他們清楚載著我的是你。”
“不。”他鎮定自若駕馭著這段未卜的煉獄,“懷疑是一碼事,證實是一碼事。我獵殺阿吉是銷贓滅口,憑這一樁罪,梁鈞時可以緝拿我。”
我並未察覺到自己在啜泣,哭腔溢位喉嚨時,我恍然大悟自己體內的絞痛來自何處,是心臟。
我嚎啕廝打著他,這自負又猖獗的他,令我無所適從,“為甚麼要冒險,阿華阿榮能代替你的。”
嚴昭時而增速,時而緩慢,他的變幻莫測惹得陳援朝不敢輕舉妄動,唯恐有詐。
“許安,我和你世界裡的任何人都不同,遺落的把柄與軟肋是我的大忌,我能堂堂正正輸,但不允許敵人利用可趁之機暗算我。我寧可死在自己操縱的魯莽中,絕不要一顆定時炸彈成為桎梏我的後患。”
越野追蹤到三四米的位置,他一踩油門,“我數三,棧道的入口沒有燈光,你摸黑跳進土坑裡,別回頭,和阿榮匯合,最快返回莊園。”
他掰開我緊抓不放的五指,我又合攏,三聲已過,他有一絲怒意,“許安,聽話。我再說一次,不跳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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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掏出手機摁住螢幕,抬高面盔,掃過自己的臉,看向緊隨其後的越野車,陳援朝大吃一驚,“梁太太?”
槍聲在繼續,颼颼掠過我耳畔,小王射出的一粒子彈擊中了頭盔殼,我腦袋嗡嗡震盪著,陳援朝扼住小王手臂,他低呵,“摩托上有自己人。”
小王不明所以,“臥底嗎?”
嚴昭和陳援朝兩輛車近在咫尺,我能聽到的他何嘗不一清二楚,我生怕他們的對話太深入直白,壞了我的大計,將我苦心孤詣博取的信任一敗塗地,我當機立斷奪過嚴昭腰間的沙漠之鷹,兩連發射向一左一右兩隻極速旋轉的輪胎,車不受控制栽進了角落廢棄的加油站,有洩露的汽油味在蔓延,陳援朝臉色突變,他大吼,“停止開槍!”
下一刻嚴昭瀕臨懸崖邊緣,即使剎車,強大的慣力也會將我們拖向崖壁,他拼盡所有力量分開腿一蹬石巖,震耳欲聾的嚓嚓響衝擊著我的耳膜,在長久不息的天旋地轉後,風聲鶴唳逐漸平需,四周鴉雀無聲,那些窮追不捨的車輛也無影無蹤。
我渾渾噩噩張大嘴喘息,如同真的征戰了一圈鬼門關,鮮血在我的軀殼內奔騰,我不由自主顫抖,食指指甲將嚴昭的衣衫撕破了兩縷。
像夢一樣,或許這就是夢。
如假包換的夢,毀於一旦的夢,驚心動魄的夢。
它不美,不噩。
我此
生從沒想過,我會遇到一個叫嚴昭的男人,他帶給我前所未有的歲月,我厭棄這歲月裡的跌宕,也沉迷於這歲月裡的新奇。
他冒雨載著我繞過十幾個轉彎的山口,泊在了起始地191國道。
嚴昭邁下車,臂彎打橫抱起我,撂在敞開門的車廂,用西裝包裹住我的身體,我衣裙溼透了,胸部若隱若現的弧度在雨水裡無比清晰香豔,他一言不發蹲在我面前,握緊我戰慄冰涼的手,放在他唇邊吻著吮吸著,他舌尖炙熱的溫度像一支鎮靜劑,安撫了我的天崩地裂。
“結束了。”
嚴昭眼底猩紅,滾燙的氣息噴薄在我手掌,他闔住了眼眸。
一名馬仔檢查著摩托的電閘,“看來梁鈞時對許小姐舊情難了,他的下屬才適可而止。如果嚴先生獨自周旋,一時半會還無法結束。非得這撥人彈盡糧絕了再偃旗息。”
阿榮在嚴昭頭頂罩了一柄傘,他小心翼翼摘下我的頭盔,“許小姐,陳援朝認出您了。”
我心有餘悸點頭,“摩托快墜崖了,僵持有弊無利。”
阿榮神色凝重,“既然許小姐露面了,梁鈞時勢必能猜中今晚的事是出自嚴先生手筆。”
阿華結束通話電話,他轉身對嚴昭說,“不會。遠洋商場的錄影做了剪輯處理,是您不在場的物證。孫迅譯與您在賭廳交談,他是人證,梁鈞時拿不出證據,他不至於將自己的夫人供出,因為沒意義。許小姐在嚴先生身邊,對他沒壞處,他會千方百計保住,這一回,他只能犧牲他的得力干將陳援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