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2
金贊對我和梁鈞時的前塵往事極其感興趣,確切說他需要掌控我的真實底細,以及我在嚴昭身邊的意義。他不信賴嚴昭,後者卸磨殺驢的口碑四海皆知,合作講究道義,基本的信用不遵守,年常日久自然是孤立無援,可嚴昭有資本算計同僚,無論如何危險的買賣、被虎視眈眈的貨物,在他的覆巢之下總能偷樑換柱順利無虞。他的地位是大勢所趨,他不愁生意場的迎來送往,這等精明人物,會無緣無故招納死對頭的老婆嗎。除非有利可圖,有門楣可撅。
嚴昭壟斷僑城,隆城遭有保護傘的富商割據,看似肥沃實則四分五裂,而奎城幅員遼闊,流動性極大,經濟水平遜色隆僑二城,矚目程度大大削減,造成監管漏洞百出,煙花場所倒是鱗次櫛比,在走私佬的眼中,是絕佳的風水寶地。我之所以自報家門,是混淆金贊,讓他誤以為嚴昭能三番五次脫險是倚仗我,我在梁鈞時的內部有耳目,能通風報信,是嚴昭養我的關鍵,場面上有規矩,看破不說破。金贊不問,嚴昭不覺得我有在他眼皮底下耍手段的道行。
能截獲白道的訊息,是這群不見天日的販子求而不得的優勢,嚴昭撈出阿吉,皆大歡喜,他袖手旁觀,金贊裝腔作勢鬧一通,給效忠他的工人做樣子,私下會千方百計籠絡嚴昭這個盟友,維持合作,只要聯絡,我早晚捕捉到蛛絲馬跡。
金贊消受了斟滿的酒杯,我半醉半醒,朝他的方向挪椅子,“不瞞金老闆,我打聽內幕,比你們容易。”
他眼睛一亮,“譬如呢。”
“卡子口例行檢查,各地掃黃,抓捕歸案的兄弟判了多久,服刑監獄地址號房,獄警嗜好甚麼,哪家的律師和法官有不可告人的交情。”
金贊哈哈大笑,油膩的腱子肉綴在腮幫,“那阿吉——”
我比劃噤聲的手勢,“我是為嚴先生做事的。”
他繼而看向嚴昭,“嚴老闆,有這麼厲害的馬子,隨時能釋放阿吉。你何必欲擒故縱,”
嚴昭摩挲著下巴滋長出的胡茬,他無奈又好笑戳我的額頭,“胡謅。金爺誤會了,他認為你從局子裡撈個人易如反掌怎麼辦。”
我笑意吟吟偎在他臂彎裡,狡黠眨眼,“喲,我胡說八道的,金老闆真拿我當萬事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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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贊和善的表情收斂得乾乾淨淨,他齜牙踹桌子腿,地動山搖間,兇殘的本相原形畢露,“嚴昭,我給你臉了。”
嚴昭撥出的濃郁酒氣在低空蔓延,我和他隔著半米,稍稍一傾便耳鬢廝磨,他身體炙熱的溫度像一鼎火爐,燒得愈演愈烈,我小聲問他醉了嗎。他在桌下不露聲色握住我的手,我頓悟,心照不宣又啟開一瓶紅酒。
瓶口剛抵在金贊杯子的上方,他默不作聲拔出紮在紅木內的匕首,插回刀鞘,他塞進豹紋襯衫的口袋,那一塊位置鼓囔囔的,彷彿伺機再度出擊,猝不及防見血封喉。
“嚴老闆,三天,我只給你三天。阿吉沒能全身而退,我就攪得奎城不得安寧。遠洋剛營業,在同行窮兇極惡條子趕盡殺絕的風口浪尖上,你大刀闊斧投資過億,江湖裡對你兵行險招的壯舉欽佩不已,賭場不回本,你在商場號稱百發百中的美譽可一敗塗地了。你仇敵不少,道上的,省裡的,三教九流之地的流氓混子,蛇頭癟三,常言明槍易躲暗箭難防,災難源源不斷,你未必禁得住四面楚歌。”
嚴昭叼著菸捲,霧靄燻得他眯眼,他置若罔聞,被光柱照射得無暇透明的肌膚泛著若隱若現的幽藍,他眉目蒙上一層凜冽的陰鷙,“金爺,我記得你不聾。”
他攬住我肩膀,“我馬子是梁鈞時的娘們兒,姓梁的脾氣她一清二楚,落網的販子從沒有掙脫出網的。”
金贊啐了口痰,“你他媽跟老子玩花活?你糊弄阿吉給你扛包,把你擇出,你不管了?老子的心腹給你頂罪,你當我是軟柿子?”
嚴昭撣了撣菸灰兒,“我是順水推舟,當時不犧牲阿吉,我可栽了。我栽了,是大快人心的喜訊,梁鈞時廝殺我多年,他必然將我五臟六腑的秘密都刨出,金爺與我來往密切,能置身事外嗎。阿吉不只替我扛包,他替金爺扛了。”
金贊目露兇光,九條在他掌中隱隱皸裂,嚴昭話鋒一轉,“開個玩
笑。金爺稀罕阿吉,他鞍前馬後勞苦功高,我理解你的惋惜。但僑城最近風頭緊,虎口拔牙絕非易事,三天從梁鈞時的嘴裡挖人,龍鬚都摸不著。”
金贊臉色緩和了一些,“阿吉說,他辭職了。繼任的局長躲在幕後,還未浮出水面。”
嚴昭斬釘截鐵,“他是離職。”
“有區別嗎?”
金贊瞟我,“梁太太,梁局如今無實權,對吧。”
我若無其事撥耳環,“算是。”
他百思不得其解,“嚴老闆心狠手辣,在剷除異己上從不手軟,怎麼卸甲歸田的老百姓,你留他猖獗到今天,換做我,車禍,猝死,暗殺,我有得是法子讓他英年早逝,永遠消失在我的敵對陣營裡。”
我攥拳不語,竭力按捺著要將金贊大卸八塊的衝動,嚴昭把玩麻將牌,“構想的確很誘人,金爺願意出力嗎。”
金贊咧著槽牙不吭聲。
“用黑吃黑的套路滅了梁鈞時,我勸金爺省了這份心思。我還沒出茅廬時,曾紀文和他不共戴天,曾紀文的狡詐歹毒,梁鈞時毫髮無損,他可不吃素。”
黃鶴樓的兩縷青色煙霧溢位鼻孔,他腔調桀驁,“金爺,事已至此,阿吉只能自求多福,我保他多活了幾天,是我仁義。我不果斷送他下大獄,梁鈞時的人馬在阿吉和曾紀文的義子交易散貨時,會直接崩了他,他安然無恙的價值,是引蛇出洞。於我而言阿吉亡命是好事,他是金爺的爪牙,我顧忌你的干將不能莫名其妙冤死,一再容留他。我甘願冒險上鉤,給足金爺的顏面,你別得寸進尺。”
“顏面?”金贊一搪桌沿,漆釉的嶄新一角磕在牆壁,震得天花板懸吊的白熾燈也歪歪扭扭,“你是顧忌你自己。阿吉入境目的和你接頭,白道的心知肚明吧,他捱了黑磚,你能推卸責任?嚴昭,你想坑我。”
嚴昭捻了菸蒂在菸灰缸內,“金爺多慮。”
金贊冷哼,“我晾你沒膽子,我吃這碗飯的時候,你穿開襠褲滿大街找奶吃呢。”
他怒不可遏邁過門檻時,陰陽怪氣撂下一句,“三天,你的馬子何方神聖,你有多大的本事,與我無關。我不怵你,我要一個理,你敢言而無信,我有對付你的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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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贊帶著二十名保鏢揚長而去,阿榮凝視著他背影,躬身彙報,“嚴先生,臥底發來資訊了。”
嚴昭噴出口腔內最後一團煙霧,他慢條斯理接過手機,瀏覽著螢幕的文字,“誰負責。”
“陳援朝。”
嚴昭關機丟進垃圾桶,“告訴線人,SIM卡和電話都報廢掉。”
阿榮在前面開路,“我提點過了,萬無一失。”
嚴昭拾起搭在椅背的西裝,他一邊系袖釦一邊走出包廂,有條不紊吩咐阿華,“五分鐘,我要押解的詳細警力名單。”
他穿梭過人聲鼎沸的賭廳,我寸步不落,來時的賭桌尚有空餘,半晌的工夫,填滿了一沓沓鈔票和港幣,空氣中瀰漫著油墨銅臭的味道,嚴昭目不斜視,和阿華兵分兩路,風風火火離開地下。
我窺探著他們上樓的出口,分別是東、西兩扇門,阿華給我的圖紙是南北出入,明顯是顛倒了,我沒尋覓到機會和他對質,暫時只得稀裡糊塗。
我有一種不妙的預感,嚴昭識別了他窩裡始終掩藏的鷹鉤,他不篤定是阿華,他可能也在懷疑阿榮或者公務上接觸他的司機保鏢,但肯定打草驚蛇了。幸好我有耐性,汲取被他狡兔三途的教訓,沒急於透露給梁鈞時搜查遠洋,否則不僅前功盡棄,妄圖再打探嚴昭的任何機密,無異於天方夜譚。
奎城又下著雨,商場外臺階下的青石板流瀉著水漬,在梧桐葉遮蓋的稀薄月色裡徜徉,我踏過深淺不一的坑窪,挽住嚴昭裸露的手腕。
他佇立在傘下,斑斕的光與影湮沒他身軀,雨水四濺在寬大的布簷,順延而下,淅淅瀝瀝虛無了這條冷清的長街。
他面頰也沾染了雨痕,我翻找著紙巾,他忽然喚我名字,“許安。”
我一僵。
下意識抬頭,他瞳仁裡倒映著萬籟俱寂的樓宇大廈,和這空蕩惆悵的子夜,“後悔嗎。”
我疑惑看著他,“半月前你問過了。”
他喉結滾動了兩下,“我要梁夫人的實話。”
我掏出方帕,踮腳擦拭他鼻樑蔓延的雨珠,“我有選擇嗎。”
他平靜注視我。
“水性楊花的女人,不知滿足的妻子,不曾生育,依附丈夫享受榮耀風光,卻加註給他痛苦,背叛,傷害。嚴先生清楚我所有齷齪的歷史,我即使後悔,遁逃又去哪裡呢。性愛和金錢都貪得無厭的我,逃到天涯海角使出渾身解數,也過不了你給我的生活。”
我唉聲嘆氣,“與其無妄掙扎,不如認命。你能屹立不倒,我何嘗不分一杯羹。方婧打的算盤挺有道理的。嚴先生雖然過河拆橋,但你不捨得對輔佐過你為此付出心血的女人
割袍斷義,斬草除根。”
他挑眉,“我不捨得嗎?”
我莞爾,“你舍不捨得她,我無所謂。我確定你不捨得我就夠了。”
嚴昭高深莫測的目光定格在我臉孔,良久後悶笑,“這一點,是我先違背了遊戲規則。”
我揪住他領帶,“從哪次開始。”
他拆解著紐扣,“剛才那一刻。”
我仰頭笑,他陪我一起笑,敞開西裝裹住我在懷中,炙熱精碩的胸膛在晚風裡跳動,他心臟滾燙,燙得這濃重寂寞的雨夜不堪一擊。
嚴昭牽住我手坐進車廂,在漫長行駛後像一匹捕食獵物的雄豹悄無聲息抵達191國道,陸運通往隆城的必經之途。
阿華先熄了火,憑跑道積蓄的水分摩擦力推移著汽車滑行了數十米,恰到好處泊在毗鄰盤山路的灌木叢旁,嚴昭降下車窗張望半山坡的棧道,禁毒警車被一股小型的泥石流阻斷在道路中央,進退兩難。
百米之遙的金橋,銜接河面與拱梁的鐵鏈在狂風驟雨中肆虐,彼岸是碼頭的西港口,視線中縮成小小的黑點,嚴字旗幟在風雨飄揚中獵獵作響,幾番欲墜落,又扶搖直上,頑強而倨傲,萬丈的豪情氣吞山河。相距幾千米的南港口緊挨金橋的末端,愈發蒼勁的鶴唳風聲吹開了曾字取而代之是林,藍底紅字,任天地一片滂沱,赫然清晰盪漾在浩浩江海之上。
此時的南港碼頭是最瘋狂與最寧靜的矛盾體,它無黃昏的溫柔,無白日的擁擠,它蹉跎、落魄又不羈,幾十間倉庫縱貫在洶湧上升的漲潮中,試圖逃脫191國道籠罩的晦暗與罪惡。
阿榮摺疊後視鏡,回頭說,“車被困半小時。雨量只增不弱,西邊的山地在浸泡中鬆動,滑坡和洪流大機率爆發。”
嚴昭支著下頷,“名單。”
阿華讀取一封加密的郵件,“陳援朝率隊,三名狙擊手和阿吉同車,在第二輛吉普。第一輛是奎城的鐵路警,比較熟悉路線作指引,第三和第四輛越野車乘坐十名刑警,其中有短射程的神槍手小王,他配備的勃朗寧,槍口架在副駕駛玻璃的瞄準孔上,另外九名人手一支64式護航。”
嚴昭推開車門,鎮定自若觀摩著地形,雨勢有多麼澎湃,他便有多麼冷靜仔細,“把尼桑後備箱的摩托車取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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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華和阿榮緊隨其後下車,他聞言一愣,“您要親自出馬?”
嚴昭脫下西裝,扔在阿華手裡,他只穿一件純黑的襯衫西褲,若非他英俊白皙的面容,幾乎完全與生生不息的江浪山脈融為一體,雨點很快侵蝕了他的袖綰,他捲起一折,“梁鈞時連夜轉移阿吉去隆城,一定知道金贊登陸,他防備金贊劫持,卻會忽略在明處的我。更有分量的魚徘徊在漁網附近,他不會收網,他綢繆利用阿吉引發兩撥人馬內訌,我必須抑制事情發酵,以免金贊對我下手。阿吉入獄,我不救他,他會供出我,他還有一批貨,他的供詞是證據。”
阿華說我去。
阿榮搖頭,“一旦阿吉出事,陳援朝會玩命追逐,咱的時速不是警車對手。”
我一怔,“你要騎摩托射殺警車裡的阿吉?”
嚴昭一言不發,他縱身一躍,跨坐在摩托上,點了一根菸,吸了三分之一便拋入水窪裡,任由它自生自滅。
“陳援朝是梁鈞時提攜,他的偵查能力在隊裡首屈一指,你就算射殺成功,你洗不掉自身嫌疑。阿吉得留活口,但可以射得精準些,讓他形同植物人,無法開口指認你。”
嚴昭動作一頓。
“梁鈞時多疑,他安排押送阿吉的警力是最精良的,襲警惹麻煩,假設事成被圍剿,我在你的車上,夜霧深重,一不留神誤傷,梁鈞時追究陳援朝也擔待不起,你捎上我,誰也不敢開槍”
阿榮神情諱莫如深,他開啟手電筒,掃蕩著遠處的山壁,“嚴先生,道路泥沙顛簸,您當心。”
我將裙襬打了死結,捆在膝蓋上部,“現在出發嗎。”
嚴昭沉默,代表了答案。
他摘下自己的頭盔遞給我,我瞥了一眼,“你載我能行嗎。”
他淡淡嗯。
我乾脆利落戴在腦袋上,摟著他腰肢騎在後座,他踢開腳蹬,叮囑我坐穩了,迎面衝進密集兇悍的雨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