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9後半生押注在我身上
嚴昭倚著靠墊連續抽了半盒煙,他將最後一杆菸蒂攆滅在菸灰缸內,濃稠的灰靄擴散消弭,他籠罩其中,握住我的手,“別勉強。”
我強顏歡笑,但我的虛情假意嚴昭是辨認不出的,在虎口深淵如履薄冰的日子我早已練就以假亂真的本領,我垂眸看著他白皙的手背,“我和鈞時見過。”
嚴昭漫不經心把玩我削瘦的指節,“是嗎。”
“你住院第七天的下午。”
他默不作聲,撩眼皮打量我。
“他來找我,詢問你的傷勢。”
嚴昭臉色波瀾不驚,“你回答了甚麼。”
“你一腳踩在鬼門關,千辛萬苦的搶救才保全了性命。暫時無虞,可毒性浸入脾胃,隨時會復發。”
他似乎很滿意這套模稜兩可的說辭,“他相信嗎。”
“鈞時安插我做眼線,我通風報信,他沒理由質疑。”
嚴昭似笑非笑捋著我鬢角的短髮,“為甚麼坦白。”
“我欲蓋彌彰,你也會發現。所有事都隱瞞不了你。”
他悶笑,“梁夫人很聰明。”他指腹定格在妖嬈豔麗的硃砂痣,“不後悔嗎。梁鈞時應該極其痛恨欺騙他戲耍他。尤其是他孤注一擲,下了全部籌碼背水一戰的妻子。”
“出軌是我,離婚是他,挽回是我,無情是他,我總要兩手準備,惹惱了你,他會接納我區區廢物嗎,無傷大雅的情報,給他又如何。”
他笑聲清朗磁性,“我始終好奇,活得如此清醒的梁夫人,會栽在我的引誘裡。”
我匍匐在他胸膛,朝他耳蝸裡籲著熱氣說,“冥冥註定了。”
嚴昭包裹在襯衫下的肌肉滾燙,像炙烤的太陽,焚得我頭暈目眩,他摩挲我唇瓣,“梁夫人言下之意,把後半生押在我身上了。”
我勾住他領帶,“你敢嗎。”
他撣了撣西褲的膝蓋部位搓出的褶皺,“風險高,代價慘重,收支不成正比,我目前沒這個打算。”
我面無表情,隱匿著詭譎的媚笑,“那你發現我和鈞時來往了嗎。”
他若有所思回憶,“有耳聞,我更執著於捉姦在床。”
我呵氣如蘭,噴吐在他面頰,“我為姦夫向自己的丈夫撒謊,有報酬嗎。”
嚴昭慢條斯理啟開一瓶紅酒的木塞,他並未斟進杯子,而是自顧自含住瓶口灌了三分之一,這野蠻張力的姿態在他演繹下,性感得勾魂攝魄,“梁夫人厭惡的,在我底線範圍內,你怎樣剷除,我不過問。”
我攀附著他頸間,“方婧道行卓絕,爭來爭去難分伯仲,我剷除她,她有復寵的餘地,你怎麼不親自除掉。”
他眉眼浮現出風流的邪氣,修長的五指掐我臀部,“我並不只有她一個女人。憑手段享受獨佔獵物的快感,這份酬勞她們求之不得。因為梁夫人的姦夫眼裡不揉沙礫,爭風吃醋會令我加速厭倦。”
我從他胯間抽離,“華而不實,嚴先生的淫婦不喜歡。”
他反問你喜歡甚麼。
“鈞時捨不得我,五年的情分嚴先生這種生性淡漠的男人怎會清楚呢。而且拱手相讓仇敵貽笑大方的買賣,他百分百不做,你垮臺他會為我正名,我依然是梁太太,可我如今受你蠱惑,一年半載我能敷衍他,三年五載會露餡的,假如他不要我了,我得有個去處。”
他眯眼,“甚麼去處。”
我意味深長,“當然是我幫誰,誰給我去處啊。我不稀罕慈善家的美譽,我是有利可圖的。”
嚴昭沉默片刻,他乾脆起身,捏著我下頷,他面板如同白玉般透明,眼神是對色與謀的貪婪和審判,“獅子大開口,有點不乖。”
他整理著皮帶扣,“華子,動作利索點,別留你的指紋。”
嚴昭在阿華拳打腳踢保鏢和阿吉憤懣的叫罵中揚長而去。
阿華打了一頓後,收拾了屬於他的紋路,他朝我頷首,也緊隨其後離開了房間。
門合住一剎我不露聲色冷笑,我主動揭穿自己與梁鈞時暗渡陳倉的事實,目的是試探嚴昭,我雖然做足鋪墊,可在醫院聯絡外界的暢通程度未免順遂得太刻意了,以嚴昭的謹慎,百密一疏可能,漏洞頻繁絕不可能,護士站的座機無異於我的天下,我來去自如,第六天時我就發覺保鏢和護士鬆懈得不對勁,可這節骨眼我按兵不動,顯然更居心叵測,正常下會趁機興風作浪,我一反常態的下場是致使嚴昭更防備忌憚我,畢竟能識破駕馭的臥底,與完全不知她棋路的臥底相比,後者恐怖得多。何況嚴昭與梁鈞時的較量中,我是至關重要的棋子,我安分守己跟隨嚴昭,和方婧那類女人有何不同,他不缺我,我的徹底投降代表對梁鈞時的分道揚鑣,牽制白道的意義便蕩然無存,這不是嚴昭樂得其所的局面,我必須適可而止的輸送機密,一些不會釀成彌天大禍的機密,來平衡棋局,甚至在不攻殲梁鈞時的前提下,偶爾令嚴昭感受到我超出他預估的價值,因此我故意在電話中將盛安六億的稅務改動不足
兩億,我仍囂張梁鈞時,可對嚴昭並非趕盡殺絕,相反我在替他尋覓過渡的口岸,我篤定嚴昭會監聽,這雙面間諜的一仗我的確打得漂亮。
我若無其事倒了一杯酒,咂著滋味,“吉爺的拉菲是從曾紀文的北港口進貨嗎。”
他蠕動著跌下床鋪,貼著牆根吃力穩住,“他買了我一批酒。”
我如夢初醒,林焉遲的出港的拉菲下家在奎城,是阿吉的貨源,產地泰國,泰國佬與嚴昭合作人盡皆知,林焉遲意圖把販賣違禁酒水的髒潑給嚴昭,給他在奎城當頭一棒,逼得他聲名狼藉。
“曾紀文出面嗎?”
阿吉說,“他金盆洗手了,管事的是他義子。”他莫名其妙,“你不認識?嚴昭讓他綁架在曾公館,你在場啊。”
“你知道挺多。”
“沒十個八個的耳目,我和嚴昭倒騰票子,我活膩了嗎?”
“曾紀文的義子買酒是哪天。”
他琢磨了一會兒,“三天前。”
“他在境內兜售,何必水運,陸運不方便嗎。”
“嚴昭的鉤子瞎啊?和他搶市場,貨能出手嗎?曾紀文裝作送貨出境,在外地賣,其實溜達一圈,又登陸了。過了這陣風頭,就該明碼標價了。”
阿吉犯了煙癮,源源不斷打哈欠,鞋尖一下下的踢牆皮,“嚴昭太歹毒,道上都巴不得他死在曾紀文那老小子的算計裡,我入境聽說的,我乘坐的客輪甲艙位,都是他這艘的同行。”
我翻出抽屜裡的雪茄,壓下打火機點燃,我嘬著了菸頭,喂到他嘴邊,他原本就兇悍的癮被我激發了,他張口要吸,我一躲,和他舌頭交錯而過,他義憤填膺,滿嘴汙言穢語,“娘們兒和死對頭一對姦夫淫婦,梁鈞時這頂綠帽子戴得真他媽憋屈!”
我晃悠著煙,煙味潰散,他像狗一樣蠶食著,“想抽嗎?”
他大汗淋漓,五官近乎扭曲,我指縫夾著香菸,蹲下拍打阿吉的臉蛋,他瞪著我,我不予理睬,掐著他腦袋強制他抬頭,“吉爺,給句痛快話,你想活想死。”
他一怔,“嚴昭留下你,是做掉我?”
我搖頭,“我不沾麻煩。”
他舔門牙,“放了我?”
我又搖頭,“沒那麼便宜。”
他湊近我,“你指條明路。”
我將菸嘴戳進阿吉口腔,“配合我演出戲,梁鈞時稍後來抓你,你言行舉止麻利點,他沒實權,押解你回隊審訊的是他副官,在途中,嚴昭會派人劫走你,吉爺,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阿吉將信將疑,“這麼簡單?你別陰我。”
我嗤笑,“你是甕中之鱉了,還用得著陰嗎。嚴昭的脾氣秉性你瞭解,他想廢了你,你有一萬種死於非命還懷疑不到他的法子。可你現在平安,這意味著他願意放你一馬。你和他的矛盾無非是貨物價錢談不攏,你要多賺,他要少賣,你忍痛割愛,他自然護你出國,但吉爺,嚴昭必須花費莫大的精力才能把你擇出漩渦,你已經被梁鈞時的得力干將陳隊長盯上了,僑城奎城天羅地網,你露面就死路一條。”
豆大的汗珠沿著他腮幫子流瀉,“兵行險招,玩大了呢。進局子不如他直接解決我舒服。”
“你不畏死,你還畏懼賭一把嗎。”
阿吉躊躇了兩三分鐘,他啐了口痰,“成交。”
我一飲而盡紅酒,泰安自若坐在沙發上,撥通了男人的號碼,他接聽後我開門見山,“給緝毒隊送一份重磅禮物。泰國走私菸酒的頭目阿吉落網了。”
男人大吃一驚,“甚麼時候。”
我瞥了一眼被嚴昭算計得惴惴不安不十分信賴我的阿吉,“半小時前。”
“您身邊有嚴昭的爪牙嗎?”
“他?”我裝模做樣,“和他有甚麼關係。嚴昭下午出院,他去窯子收紅利,我約了周太太喝酒,被阿吉的手下捆來做人質,幸好暗中有嚴昭安排的保鏢和他的馬仔殊死一搏,否則我早一命嗚呼了。”
男人恍然大悟,“您安全嗎?”
我倒抽氣,“能扛住。”
我結束通話電話,摸索茶几的刀鞘,咬牙一狠心,手起刀落,尖銳的金屬刃割破了小臂,鮮血霎那湧出,滴滴答答噴濺在牆壁和大理石磚,橫亙肘部的傷口長約七八厘米,皮開肉綻朝外翻,在微醺的燈火照耀觸目驚心。
阿吉一言不發,他半晌才嘬著牙花子,“嚴昭的姘頭,膽量夠黑。”
我捂著血流不止的刀疤,儘量接觸空氣氧化,加快乾涸結咖,符合我報備的時間,我佇立在窗前,此時夜色眷濃,樹影輪廓在悱惻的雨絲裡化開,洇暈的黛色一團團格外不清晰,而大霧瀰漫的深處,混沌煙波虛無了璀璨的光柱,彷彿一幅繪畫一半失了興致擱置的山水墨畫。
這座城市四五月份是汛期,雨水時而滂沱,時而細弱霏霏,浸泡著十里長街,蕭瑟又多情。我愛上樑鈞時,便在同樣雨意纏綿的黃昏。
他穿著緝毒制服從危險重重的邊境凱旋,他是十二名一線緝毒警唯的一倖存
,隆城熱鬧極了,我是迎接他的茫茫人海中最渺小猶如一粒塵埃,他繞過警戒線,直奔錯愕的我,風塵僕僕的倦色背後曝露出一縷醇厚溫柔的笑意,他立在我面前,他說:許安,我和毒販搏鬥時,我想象著我成功的一刻,可以見到你,我分明要死在陷阱,卻掙扎著煎熬到勝利。
他牙齒皎潔如月,眼睛像星河般明亮,我抱住他,撫摸他肩章碎裂的針線,那是我第一次嗅到血的氣息,也是我第一次唾手可及愛情。
我在往事中浮浮沉沉,雨水敲打玻璃,噼裡啪啦氾濫著,烙印一枚澄澈的橢圓,它溶蝕後,又會淌下一枚,此消彼長,迅速蔓延在扇形的窗柩。
事情拖延太久,無法預料的結果折磨得阿吉無比焦灼,他在床畔反覆踱步,整個人暴躁不堪,“梁鈞時會來嗎。你先解開繩子,我手麻了。”
我目不斜視,“你算大魚嗎。”
他語氣倨傲,“泰國的走私佬,提我布魯阿吉,沒有不佩服我的。”
我涼颼颼瞟阿吉,“佩服你甚麼,在嚴昭的震懾下屁滾尿流的骨氣嗎。”
他一噎,“讓男人騎的臭娘們兒,你懂個屁!幹這行的人物,講究道義和規矩,嚴昭既不守道義,又不遵規則,不怕打家劫舍,不怕黑白火拼,怕同船的暗算。”
我由於失血過多,唇色蒼白得駭人,“鈞時這輩子,對大魚的狂熱,是誓不罷休的。”
果然梁鈞時收到訊息馬不停蹄趕來事發地,他出現是後半夜的凌晨三點鐘,
警笛自南向北呼嘯而來,在車隊的最末,行駛著一輛奧迪,車牌是外地的,隆A01的牌號非常熟悉,駕駛位一名西裝革履的商務男士跨越護欄,支開一柄碩大的黑傘,撐在車棚的位置,遮掩了緩緩邁下車廂的男人,男人纖塵不染的銀色西服在雨簾後熠熠生輝。
藉著朦朧的路燈,我看清是梁鈞時的辦公室秘書。
男人的皮鞋釦在一汪坑窪裡,飛馳的雨點浸溼他褲腳,攏在頭頂的傘簷被風吹得搖曳,他半張臉也時明時昧,他仰頭注視宏達賓館的匾額,“老闆是誰。”
跳下警車手持對講機的陳副官說,“鄭培榮。”
梁鈞時摘掉雪白的絲綢手套,遞給一旁秘書,“嚴昭的產業。”
陳副官點頭,“宏達不盈利,是打著住宿的幌子,提供給知情人交易菸草藥物的地下場所。南港不正經的貨物,十之八九裝艙前的中轉站都在這裡。”
陳副官示意不遠處的國道,“國道形成蛇形陣營,交叉口是碼頭,盤山山路和火車站分佈在四面八方,僑城最有利最發達的地勢就是宏達賓館所佔的區域。”
梁鈞時不疾不徐上臺階,“嚴昭高瞻遠矚,在隆城商業嗅覺比他敏銳的人根本不存在。”
陳副官部署了東南西北四門嚴防死守,他和一撥下屬簇擁著梁鈞時進入酒店大堂。
我關閉窗戶拉上紗簾,撕扯開裙襬,蘸了一抔血,我做完這一切後,三五分鐘的工夫傳來叩擊木門聲,阿吉一激靈,“條子!”
我豎起食指,作出噤聲的手勢,面不改色問他,“記住該說甚麼嗎。”
阿吉彎腰抵著暖氣管,“你保我,如果你糊弄我,我那些沒落網的馬仔一定崩了你。”
門響了幾聲,大約是無人應答驚嚇了門外的便衣,下一秒堅硬的門板被撞破,梁鈞時身體逆著迴廊昏黃的霓虹,像劇烈的風暴席捲了我,吞噬了我,他擁我在懷中,他檢查著我還算完整的衣衫,“是我,小安。”
我呆滯凝望他,良久未回神,嚎啕大哭尚且能發洩,我的無聲落淚狠狠揪住了梁鈞時的心臟。
他操縱著我,令我感覺他的溫度,他來不及刮乾淨的青色胡茬剮蹭過我手掌,略有一絲顫慄,“你受傷了嗎。”
我啜泣著舉起胳膊,他瞳孔驟然一縮,大聲喝令秘書,“藥箱!”
秘書忙不迭開啟醫藥匣子,取出他索要的東西,梁鈞時將藥膏塗在紗布上,半跪我腳下,小心翼翼用酒精棉擦拭著腐爛的皮肉,隨行便衣端詳著傷患處,“砍得不輕,陳隊。”他比劃著不斷滲血的窟窿,“再深入半寸,大血管就破了。”
梁鈞時眼底萌生一片猩紅,他神情凝重,“誰砍的。”
陳副官梭巡著屋內東倒西歪的三個男人和地板凝固的血漿,“阿吉部下和嚴昭的保鏢交鋒,殃及了梁太太。”
秘書奇怪,“嚴昭的保鏢呢。”
我啜泣著,“去找車了,不過警車在,他們不會上來。”
梁鈞時稍用力捆綁膠帶,勒得我眼泛淚光,紗布很快被血跡染紅,他告訴我忍住,會有些疼。他說罷摁住傷疤,扒皮蝕骨的刺痛感來勢洶洶,我尖叫了一聲,他將紗布扯下,換了嶄新的一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