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0我對不起你
窗外是悽蕪的雨聲,淅淅瀝瀝,砸在屋簷木柩,猶如碎裂的錦帛。
我伏在梁鈞時胸膛,神色恍惚,他伸手撫摸我的長髮,我下意識一縮,他在半空中遲疑了一秒,不容抗拒扼住我,攬向他懷中,我掙扎著,叛逆著,哭泣著,終是退無可退,我嚎啕嘶鳴,張嘴狠狠咬在他胳膊,西裝在糾纏中褪下,只一件單薄的襯衫,我兇悍又絕望,將他小臂內的肉銜在口中,他不撒手,彷彿拼盡全部力量來控制我,擁抱我,我啃出鹹腥的鐵鏽味,嗚咽著罷休,他筆直杵在咫尺之遙的燈柱下,一動不動,任由我吮吸著他的血。
我那一滴淚,像無孔不入的水銀,焚在熊熊烈火中,佔據了他五臟六腑,他食指顫慄拭去那灼人的溫熱。
我不願傷害他,抽搐著鬆了口,狼狽至極,“痛嗎。”
“痛。”梁鈞時衣襟被我淚水浸溼,像淋了一場瓢潑大雨,“小安,你有資格發洩。”他咬牙,“你的過錯,不及我對不起你。”
我目光落在他身後的磨砂玻璃,阿華那一槍,射中了水管,源源不斷的涼水傾瀉,盪漾了一池,溢位的水汽凝結,一縷縷沿著透明的雕花淌下,“鈞時,我從前怨你,你只顧政績,顧威名,你不記得我,我擔憂你安危,我要完整的婚姻和溫存的丈夫,你瞧,風水輪流轉,如今我也捲入生死未卜的日子裡。”
他摟我的姿勢一點點收緊,啞口無言。
我哭得精疲力竭,沒了癲狂的衝動,梁鈞時穩住我搖搖欲墜的身體,待我平衡後,他越過我一側,居高臨下注視著阿吉,阿吉流裡流氣睥睨他,“梁局,久仰大名。不僅是我泰國的兄弟,東南亞一票販子折損在你手裡的不計其數,說實在話,煩你不假,欽佩也真。幾個月前你被嚴昭栽了跟頭,辭職從商,道上惋惜得很,以梁局的本事,仕途再熬幾年,保不齊升個廳裡的頭頭兒。”
梁鈞時矯健的箭步跨出,右手迅猛擒住他,他奮戰一線練就的格鬥力氣極大,阿吉常年在下三濫的紅燈區廝混,美色酒肉毒品摧垮了體魄,虛弱不堪,憑他跳三樓的窗戶都猶豫不決,哪裡是梁鈞時的對手,他猝不及防跌入他的桎梏,粗大的脖子青筋驟然激凸,一副憋得生不如死的猙獰。
“你在宏達賓館做甚麼。”
阿吉抻著舌頭,“我他媽睡大街?”
梁鈞時只用了兩三分的腕力,阿吉已經奄奄一息。
“嚴昭露面了嗎。”
阿吉不著痕跡望向我,我眯眼,他啐了口痰,原本要啐在梁鈞時臉上,他何其利落,一偏躲閃開。
“嚴昭?我還找他呢,他陰了我,我千辛萬苦輸運入境的貨,他不買了,我迫不得已銷給散戶,賠得盆幹碗淨,我得吃飯的,我得餬口,梁局,您替我搜羅下?”
陳副官拿槍挑他額頭,“老實點,少耍花花腸子,梁局禁毒立功的時候,你都不知道散戶是甚麼。”
“喲。”阿吉玩世不恭的狂樣,“怎麼著,梁局高壽啊,我二十年前就幹這個,按江湖論資排輩,梁局和我平級。”
陳副官恨得牙癢癢,他扣下扳機,梁鈞時呵斥他,他揮手,“押回隊裡審訊。”旋即指著四仰八叉的負傷保鏢,“一併。”
保鏢被阿華打得夠嗆,休憩了這會子,逐漸恢復了體力,一位警員踹他胯部,“痛快交待!你們帶來的貨呢。”保鏢稍動彈,脆骨嘎吱響,他渾渾噩噩開口,“嚴昭從花瑪衚衕搶了一百五十斤菸絲。”
警員一愣,“具體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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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號弄堂。”
陳副官大驚失色,“不可能!花瑪衚衕的9號弄堂?”
保鏢回答是。
梁鈞時陰晴不定看向陳副官,“你搜查現場了嗎。”
“查了,不只貨物,A院陳年的腳印,糞便,我都沒疏忽。您偵查的水準我耳濡目染,怎會漏掉蛛絲馬跡呢。”
他往我的位置瞄,“梁太太冒死發了簡訊,通知我在A院,可東西不翼而飛,為此我向嚴昭致歉,丟了顏面。”
梁鈞時又將視線投注我身上。
我當即否認,“我不瞭解。便衣駛離後,嚴昭也回別墅了。”我生怕不逼真,鑿補了一句,“倒是…鄭培榮留下清場了,是嚴昭的授意。他好像直奔對面的B院。”
梁鈞時剖析案件的能力毋庸置疑,他沉默了片刻,面不改色感慨,“老陳,你這點心計,不敵嚴昭萬分之一。”
陳副官羞憤低頭,“梁局,我會彌補我的過失。”
下屬推搡著阿吉,在阿吉邁過門檻的瞬間,他突如其來咆哮,“許小姐!”
我心驚肉跳,汗漬一剎密密麻麻從毛孔湧了出來。
兩個警員聽他喊我,躊躇定格,阿吉抓著木框艱難扭頭,我趁在場的下
屬不備,瞪大瞳孔甩眼色警告他,他嚥了口唾沫,“姓嚴的廢了我兄弟,這賬沒完。許小姐,有勞你轉述他,言而無信暗箭難防。”
我泰然自若,“阿吉,你都自身難保了,暗箭你沒機會使。”
他舔門牙,意味深長和我對視了三四秒,在押解下進入電梯。
梁鈞時重新戴上手套,這是他的職業病,防止指紋的遺留,其實喪失實權的他用不著,可一時半會難改,他勘察著裡裡外外的環境,時不時撿起物件觀摩,“剩下了四百斤,就算阿吉出售一半,還有一半。務必速戰速決,一網打盡。再耽擱下去,嚴昭會毫無徵兆的吞掉,我不方便出面,老陳,你給我爭點氣。”
梁鈞時並不避諱我在場,也許年常日久他會揣度我和嚴昭日久生情造成我心慈手軟反覆徘徊,但短時間內,他非常相信我對他的夫妻情分與忠誠,畢竟這一切建築在我的悔恨與贖罪,男人憐憫女人,女人在感情裡便有逆轉乾坤的生機,而女人依賴愧怍男人,男人幻化為駕馭她的利器,運用精湛是無往不勝的。
“另外,林焉遲到底是甚麼來歷。”
陳副官欲言又止,他眼神四下瞟,梁鈞時說,“無妨。他不會謹慎到在鄭培榮的地盤安插錄音。”
陳副官力求保險,仍壓低了聲音,“我在追蹤,林焉遲平日接觸人員繁雜,高階名流,商海精英,政界權貴,下九流的蛇頭,都是他的坐上賓客。依據這些分析,還真無法斷定。”
梁鈞時揉捏鼻樑,“別懈怠。林焉遲的底細,我掌握了一部分,不排除他改了路子。如果他繼承曾紀文的產業確有其事,這人會成為不遜色嚴昭的一樁大麻煩。”
“有咱的眼線就好了。可惜林焉遲油鹽不進,嚴昭在美色上尚且有空隙,他是百毒不侵。”
我一言不發整理著儀容,“鈞時,把警車開走吧,嚴昭的爪牙該來接我了。”
他深呼吸,我在他的臉龐發現了男人的疲憊和無奈,他最後深深看了我一眼,“保重。”
我微笑說,“你等我。”
我目送梁鈞時率隊消失在空寂的迴廊,接連四五部電梯通行,我才躡手躡腳挪到了門外,東張西望一圈,含住手指吹輕微的哨子,有窸窣的皮鞋摩擦大理石磚的動靜從過道的另一端傳來,男人凌空而降,四肢著地,蛙狀匍匐,他仰面,“許小姐。”
我戒備看著他,“阿華呢。”
“嚴先生帶華哥一起走的。”
“你是?”
他不卑不亢,“華哥的助手,阿威。”
他功夫不賴,像阿華培養的干將,“阿華命令你效忠我的?”
“華哥吩咐,許小姐和他是互惠互利的關係,讓我守口如瓶。”
我嗤笑,互惠互利,虧他能遮掩。我的槍口對準了他的軟肋,雖然一艘船的,他不一定相信我能對白道絕無二心,假如我叛變,他第一個喪命。
我擺弄著頸間的粉鑽,“我好奇的事,落實了嗎。”
男人斬釘截鐵,“嚴先生沒中毒。”
我險些揪斷了項鍊,我莫名其妙,“子彈有毒的,我證實過了。”
梁鈞時親口承認,子彈淬了蛇毒,一旦擊中要害,是必死無疑。嚴昭僥倖,避開了大動脈和血管,可脾胃做了病根,化驗單歷歷在目,他為何造假。
男人咬定,“您的子彈,被嚴先生調包了。”
這結果我如遭雷劈,“他一早察覺了?”
“甚麼時辰察覺的,華哥沒告訴我。”
我恍然大悟,嚴昭是設計了一出局中局,梁鈞時綢繆我矇在鼓裡,擊斃他或者重創他,嚴昭將計就計,漂亮的一石二鳥,一鳥瓦解阿吉的草木皆兵,逼他浮出水面,在陳副官審問完畢押送他移交隆城大隊的途中,部署人力劫持他,將看管不嚴的帽子扣給梁鈞時,即使他假辭職,如此天大的罪過,他是百口莫辯,二鳥是活生生算計他一份真處分,而陳副官受責一蹶不振,連累了整個隊裡,嚴昭攝取二百斤的餘貨後可以堂而皇之進出港口,他得以在黑白夾擊下真正的喘息。他料定阿吉會鋌而走險,因為宏達賓館是散戶交易的根據地,阿吉知曉嚴昭重傷自顧不暇,才仗著膽子涉險,賭注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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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裡有一柄鋒利的刀刃在攪動,那滋味嚐了一次便再不要回憶。
我苦笑,果然是千年的狐狸,嚴昭擅長的權謀之術,是他安身立命的籌碼,哪是我
能猜中的。
“我明白了。這事阿榮知情嗎。”
男人思量了數秒,“榮哥應該也不知情。”
我還要詢問詳細,安全樓梯倏而有手電筒在晃悠,男人一躍,霎那無影無蹤,我直勾勾盯著漆黑的入口,大叫誰?
手電筒的白光射出,是清理垃圾的保潔員,我長吁口氣,故作鎮定,“沒下班呢?”
他慈眉善目發笑,“夜班。”
我說,“辛苦了。”
我打發了他,保持著高度警惕窺伺,確定無任何一撥企圖不軌的人馬在暗處跟蹤我,才風風火火下樓坐進等候我的尼桑麵包車。
回到莊園時,兩層樓正是燈火通明,保鏢在巡邏,車駛入地下庫,我踱步進客廳,落地窗映照的西邊天際若隱若現一輪魚肚白,我看手機螢幕,四點四十八分。
我小心翼翼上樓,保姆匆匆向我喚了聲嚴先生在。
我步伐一滯,“幾點回的?”
保姆支支吾吾沉吟,不十分篤定,“一點鐘…不超過兩點。”
看來嚴昭從宏達離開後沒去其他場所,我點頭,“我曉得了。煮一碗栗子粥,別加糖,撂在餐廳,嚴先生餓了。”
保姆哎了聲,她繞去廚房,煤氣爐發出叮叮咣咣的噪音,我推開臥室門,並悄無聲息的合攏了門扉。
屋內亮著一盞醺黃的燈,是橘色,曖昧而朦朧,鏤花長窗兩旁垂落著象牙白的綢緞紗簾,在一簇簇五彩斑斕的深處,佇立著丰神偉岸的男子,他分明穿著陰鷙冷漠的黑衣,卻如璞玉般皎潔無暇,他演繹盡了這世上的風流瀟灑,無情與多情,他是寡義的,亦有他的原則道義,他嗜屠戮絞殺,驍勇好鬥,亦是溫文爾雅,才智卓著。他是一道謎題,他的謎底永生永世也揭曉不開。
而我,攀上枝頭養尊處優的梁太太,在遇見嚴昭之後的時光,相逢了所有歸屬於夢中的霽月光風。
我站在原地,脫掉雨水澆溼的棉裙,藕粉色的內衣在像極了燭火的暖光中盈盈泛著漣漪,我摘下掛在牆壁的絨衫,隨性披著,我走向他,一樓沉重的鐘聲在黎明裡搖曳,一弦弦零落成泥,像撥動在心口。
我從背後貼上嚴昭的脊樑,那堅硬不屈的,那藐視世俗的,霸道又猖獗的傲骨。他一僵,迅速轉身握住我,他急切打量我每一寸皮囊,甚至扒開我才繫好的衣裳,扯得不著寸縷,不加掩飾掃視著赤裸的我。當他觸及我包裹得嚴絲合縫的傷疤後,一貫風平浪靜的面容蒙上一層駭人的慍怒,“阿吉刺的。”
他此時的模樣真恐怖,仿若極寒之地尖銳的朔風,雷暴過境時鋪天蓋地的陰霾,凍到凜冽,煞氣騰騰,骨骼裡與生俱來的野蠻似衝破牢籠的獠牙猛獸,噬虐了我的迷惘無措,我嚇得結巴,“我自己砍的。”
我還原切割時的場景,一邊比劃一邊解釋,“鈞時不輕易上當,我需要一套無懈可擊的謊言,否則他不逮捕阿吉,你的計劃會落空。”
我笑著趴在他懷裡,“我沒事了。我又不傻,我會扎得太狠嗎。”
鮮血在他的廝磨下又浸透了紗布,是觸目驚心的嫣紅,我忍著疼不吭聲,嚴昭捧起我的下頷,“你為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