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7瘋狂
梁鈞時合攏了我的裙帶,裹住赤裸的皮肉,我趴在他胸膛,他紊亂的氣息噴灑在耳畔,我癢得發抖,“鈞時,我想家了。”
他環在我後頸的臂彎稍稍一僵,“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
僑城是一座多情的城市。
冬季大雪侵蝕,春夏煙波朦朧,此時的街道陰雨連綿,時而密集,彷彿一簾雨幕墜在深井,時而稀疏,淅淅瀝瀝拍打著玻璃,我在這靜謐又無助的世界裡恍惚著,“嚴昭如果死了,我能活嗎。”
我揪著他的制服,“你會不惜代價救我嗎。鈞時,我是你名義的前妻,你和我一刀兩斷了。那些討好你的人,根本不在意我的安危,我每天如履薄冰,膽顫心驚,我不像我。”我捧著他的臉,“你看,你還認得我嗎。”
他垂眸端詳著我,他瞳仁裡我痴痴傻傻,崩潰憔悴,我不敢在任何時候暴露我的脆弱,我的彷徨,只有這一刻,可梁鈞時不懂,他不懂我的絕望。
他撩開我糾纏的髮絲,“人民醫院有我熟悉的一名外科主任,我詢問了他,嚴昭脾胃傷勢嚴重嗎。”
我盯著他,麻木又冷靜,不忽略他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他中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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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注視我。
“很嚴重。在鬼門關遛了一遭,險些喪命。專家會診查不出毒源,阿榮費盡心機從境外找到相同的毒蛇膽汁做檢驗,保全了他的後顧之憂,否則隨時會復發。金沙蛇的膽汁只在國際航道泰國碼頭有販子兜售,是附近三國交界處鱗次櫛比的小作坊釀製麻醉的一劑材料。鈞時——”我神色複雜,“我記得07和08年的禁毒一線你負責國際航道,在湄公河黃金流域,對嗎。”
梁鈞時是這世上最瞭解我的男人,我無須一針見血,彼此之間懷疑和試探都無比默契,“你想表達甚麼。”
“子彈有毒嗎。”
他面不改色,“有。”
揣測和驗證事實是截然不同的概念,我有心理準備,這份晴天霹靂仍轟得我頭暈目眩,“你為甚麼不告訴我。最後一顆子彈,我曾要留給自己。”
他鉗住我肩膀,用力的、堅定的、悲壯的語氣,“小安,你的脾氣我清楚,任務失敗你沒顏面回來,你會選擇自我了斷作你的結果。”
我笑中帶淚,笑有多麼蒼白,淚就有多麼荒謬,“你送我一程嗎。”
他深吸一口氣,“與其你受盡嚴昭凌辱折磨,不如干脆些,不好嗎。小安,你怕痛,我一直銘記在心,金沙蛇的毒汁會麻痺你,你不痛,它擊中要害只一瞬間。”
我顫慄著拂開他,我一步步後退,直到退無可退,山窮水盡,我驚慌失措推開車門,跌倒在涼颼颼的青石板路,我顧不得疼,一邊踉蹌一邊挪動,“痛沒你可怕。”
他面無表情凝望我,“小安,這一輩子,我對自己的狠毒,你見識過。”
“可現在是我!”我嘶吼著,“鈞時,五年了,你愛我,護我,你的習慣,你身體的每一寸,你哭時的自責,你笑時的細紋,我一清二楚。我記憶裡的丈夫,溫文爾雅,敦厚朴實,他雖然木訥,不解風情,但他坦率,忠貞,平和,不虛偽,他英勇偉大,他不攀附權貴,他雙手乾淨清廉。我碌碌無能,在普通的人潮裡,日復一日的掙扎,倘若沒有梁鈞時,許安是卑賤的泥土,任人踐踏,任人呼來喝去。他是我的神祗,我的自豪。我犯錯,我罪無可赦,我真心悔過,我在彌補,為輔佐你剷除嚴昭我不論生死,摒棄尊嚴,我畏懼你嫌我,畏懼你會愛上別人,比我清白的,比我聽話的,你會遺忘我的好,只深惡痛絕我的壞。我畏懼嚴昭打敗你,畏懼你一無所得,畏懼你客死他鄉,我要你平安,要你光明正大贏了所有人,我嘗試著你無法想象的危險的事,是為我留後路嗎?鈞時,那是我甘做籌碼換取的你的後路。我能審判我自己,我能殺掉我自己,我能綁炸彈和你的敵人同歸於盡,可我不允許我的丈夫隱瞞我,下此黑手。視我為兒戲!”
我轉身奔跑著,甚麼也不聽,甚麼也不聞,我五臟六腑快要捆在一起,擁擠著,絞噬著,致我窒息而亡。我折返病房時,護士正給嚴昭拔針,他摁住棉籤,未抬頭只凝視著手背,便察覺了我的存
在,“去花園餵魚了。”
我停在原地。
“醫院的花圃種植樹木是環保局的指標綠化,敷衍了事,你喜歡花草,喜歡金魚,我吩咐阿榮再開墾一片院子,你想種甚麼,養在家裡。”
護士摘了液瓶,“嚴先生真體貼。”
他反問有嗎。
護士點頭,“當然,醫院的家屬,病人,職工,男性不計其數,像嚴先生這樣愛護女士的,太稀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