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昭拆開,嗅了嗅小拇指摳起的一點,“地址。”
“宏達賓館。”
嚴昭漫不經心用方帕擦拭掉沾在指甲蓋的菸草絲,“告訴他,姓陳的堵在卡子口,不借助我的渠道,他休想平安。我要他其餘的貨。”
阿華戴著一頂咖啡色的禮帽,帽簷遮住了他上半張臉,只露半截高挺的鼻骨和薄唇,“阿吉說認倒黴,他要您出點路費錢。”
嚴昭撕開手背的紗布,“錢和命,他二選一。”
阿華點頭,“我明白。”
他撂下箱子跨出病房,我正候在迴廊,把玩頸間的翡翠石,他豎起牛仔外套的拉鍊,向我頷首打招呼,與我擦肩而過時,我攔住了他的去路。
“跟我來。”
我徑直挪到牆壁的凹槽,他佇立在原地,扭頭看了一眼合攏的房門,他摘下帽子,謹守著男女的分寸,“許小姐,有事嗎。”
我朝安全樓梯處比劃手勢,“華哥,聊聊?”
他一怔,“您折煞我了,嚴先生的女人是我上司,擔不起許小姐稱呼一聲哥。”
我亮明右手拿著的因年常日久而褪色的警官證,一寸相片陳舊泛黃,隱隱能認出混沌的五官,阿華看到的霎那身軀驟然一僵。
我莞爾,“凌晨一點四十分,在醫院後門報亭,路燈直射區域一塊歪斜鏤空的磚石裡,我的人把它掖進裡面。”
阿華的後槽牙小幅度鼓起,“許小姐和我聊甚麼。”
我不露聲色倚著鬆垮的門扉,“華哥有甚麼能和我聊得來的嗎。我不介意內容,我看重誠意。”
阿華的確是風起雲湧中扛過來的硬茬子,在石破天驚面前,他呼吸平穩得聽不出波動,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枚寫滿洋文的煙盒,吸了三分之二,零星的幾根在逼仄的空間裡晃悠著,我眼神不著痕跡瞟它,盒蓋是Dunhill,澳大利亞的牌子,我不十分懂菸酒,但梁鈞時07年破獲的一樁跨境走私,所有的違禁菸草都填在Dunhill包裝的香菸裡,因此我有印象。
我笑吟吟按下打火機,湊近阿華指腹銜著的菸頭,他諱莫如深瞧我,我笑容燦爛,“華哥,你年紀略長我,抽我一支菸,也擔不起嗎?”
他躊躇不決嘬住菸蒂,閃爍的火苗映在他粗重眉尾,他眯著眼吞雲吐霧,“許小姐開門見山吧,嚴先生交待的公務多,我時間不富裕。”
青藍色的煙靄嫋嫋溢位過濾嘴,比國產的嗆鼻,我恍惚覺得似曾相識,我竭力搜尋著,腦海白光乍現,那日我和林焉遲在江陽樓的包廂,檀香薰得很濃,在似有若無的餌料中,我聞到的詭異香氣正是Dunhill,原來林焉遲在遮掩邀我之前約阿華見過面的事實,他和我不謀而合,都在下功夫拉攏阿華,爭取做這場密謀的廬山真面目的幕後操盤手。睡也睡了,我還真得不償失,林焉遲的骨頭實在難啃至極。
“和聰明人辦聰明事。華哥,我想麻煩你替我趟趟路。”
阿華反問甚麼路。
我揚眉梢,“一時半會我不曉得,早晚用得上華哥。”
他惜字如金,“正邪。”
“暫時你我目標相同,剷除嚴昭。”
他挑揀著字眼,“暫時?”
我笑眯眯,“未來的變故,華哥篤定得了嗎?”
他撣落飛濺在衣襟的菸灰兒,“許小姐誤解我了,嚴先生對我有知遇之恩,我忠心耿耿。至於你手裡的自以為威脅我的籌碼,恕我冒昧,我和他是截然相反的兩張面孔。嚴先生器重我,而許小姐則不然,你指認我,不會兩敗俱傷,只會大失所望。”
我踮腳揪住他領帶,他警惕垂眸,“許小姐,引火自焚不好玩。”
我嗤笑,“貓有貓道,鼠有鼠道,無所謂高低貴賤,商場官場風月場自古是兵不厭詐。嚴昭信奉人定勝天,鈞時信奉法網恢恢,而我這種身不由己的女人,全憑造化。他或許在某些事更信任華哥,可假如六天前在莊園射殺他的是你,你能像我一樣安然無恙嗎。”
他舌尖舔門牙,像是做激烈的思想鬥爭,我慢條斯理晃著證件,“我挺欽佩華哥的。能把千年狐狸嚴昭矇在鼓裡,這世上不多見。”
阿華掐滅菸蒂,踩在腳下碾碎,他轉身邁出幾步,步伐又頓了幾秒,隨即一言不發離開三樓。
我冷笑兩聲,將證件撕成粉末,順著牆沿扔出窗外。
傍晚護士站又接進了我的電話,是一位女士,讓我出醫院正門,她在水果店等我。
我按照她的路線到達水果店,捲簾門是關閉的,貼著營業的時辰,在半小時前剛歇業,我一頭霧水,正準備回醫院,百米之遙的停車場悄無聲息亮起一束一閃即逝的燈光,我循著眺望,在漆黑的灌木叢旁蟄伏著一輛白色本田,警笛燈安插的烙印若隱若現,是公家車。
我原本不理會,可一動它便亮燈,好像在提示我,我試探著靠近,後座的男人正透過玻璃凝視著我,我和他四目相視,幾乎瞬間窒息。
我顫抖著拉開車門,撲進梁鈞時懷中,我衝擊的力氣太大,
毫無防備的他被我撞得退後了半尺,我也趔趄跌在他膝蓋。他托住我臀部,將披散在額頭的碎髮拂開,我忘乎所以親吻他充斥著菸草味的唇,彷彿中了蠱毒,廝混不堪纏繞著他,抓著襯衫和皮帶,梁鈞時愣了一秒,他倉皇摁住我肩膀,“小安,冷靜些,現在不是時候。”
我聲嘶力竭,“我不!鈞時,我快要瘋了。”
我不管不顧摟住他脖子,啃咬著他最敏感的鼻樑和喉結,他有了反應,卻壓抑著再次制止我,“小安!理智點,僑城是嚴昭的覆巢之卵,任性會前功盡棄。”
“理智,犧牲,束縛。鈞時,你要的是麻木而冷漠的臥底,完全剝落了妻子的外衣,像一具機器,還是曾經的許安,為你洗手羹湯,為你隱忍寂寞,為你提心吊膽,等你兌現”
輪胎在我的搖擺下劇烈顛簸著,擋板升了一半,駕駛位的司機視線被隔絕,他察覺我和梁鈞時的震顫,咳嗽了聲跳下車,蹲在車頭窺伺著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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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我如何主動,梁鈞時僅僅是攬在我腰間,他溫柔的嗓音在我耳畔安撫,試圖鎮壓我崩潰的情緒,根本不迎合我的求歡,我無助仰面,“鈞時,你嫌棄我,是嗎。”
他皺眉,“僑城不安全。”
他下巴沾了我的口紅,半弧的唇形,糜豔又曖昧,色情而炙熱,我痴痴注視著,像多年前還相愛的梁鈞時許安,從沒像澎湃的火海般熱烈,也細水長流坦誠相待,可那樣的時光如同灰飛煙滅的夢,在恆久的失落惆悵中踏上背叛的歧途,讓婚姻毀於一旦。
我的丈夫,我情愛的全部,我於這蒼茫人世浮沉依賴的港灣,他距離我越來越遙遠了,我無家可歸,漂泊在權謀的棋局內,我尋覓著念念不忘的梁鈞時,我不肯承認他被我弄丟。
我絕望掩面,“你還愛我嗎。”
他斬釘截鐵,“愛。”
我瑟縮著,抹掉眼眶瀰漫的濡溼盯著他,“一如既往嗎。”
他沉默。
我放聲痛哭,“我錯了,鈞時。只要能回到過去,我做甚麼也願意。”
他在幽暗的車廂內看了我一會兒,忽然捧起我的臉,比我吻他更狂野的侵佔下來,他唇舌賁張勃發的力量吸附著我,絞殺著我,摧殘著我,發洩著恨意,怒意,與他按捺了無數個日日夜夜的憤懣,我沒感受到久別重逢的快樂和一絲情不自禁的失控,只剩無邊無際的空洞,陌生。
是我太敏銳,太患得患失了嗎。
我睜大眼凝望和我近在咫尺的面容,他眼角細密的皺紋與我記憶中意氣風發的他毫厘不差,歲月雕琢了他的成熟,不曾磨損他的英武,他是如此的熟悉,又如此的疏離。
我們吻得彼此氣息紊亂衣不蔽體時,我冰涼的掌紋刺激了梁鈞時赤裸滾燙的肌肉,他動作一滯,迷惘猩紅的眼底迅速恢復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