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6
嚴昭身上存在致命的、屠戮女人自我的毒性,源於骨骼,源於他驚心動魄的眼睛。
我畏懼他。
應該說,我畏懼嚴昭發掘出的另一副許安的皮囊,在我二十八歲這年,在女人的大好青春即將埋葬黃土,無法用美麗和新鮮感挽留男人,要另闢蹊徑,要脫胎換骨的時刻,嚴昭給予我重生。
盛開他掌中的許安,她不矜持,不賢惠,堂而皇之在他的引誘下不守婦道,紅杏出牆,她一邊惶恐著,一邊抨擊著,一邊肆意,一邊撒謊,她是男歡女愛裡遭切割的一顆砂石,反叛著性不和諧的婚姻圍城。
包括她的伴侶,認識她的每一個人,都未識破過她的浪蕩,她的風情,倘若摯愛梁鈞時的許安,是偶爾自抑可不加掩飾的真實的葉子,她平凡,庸碌,無能,仰仗著丈夫的榮辱,那麼和嚴昭糾葛的許安,是一名演員,酣暢淋漓的演繹著她臆想中的模樣,她偏執的劇情。
嚴昭扼住我手腕,貼在他心臟起搏位置,“希望我死嗎。”
我啜泣著,抗拒面對答案,我想遁逃,想躲避,我較量著他的桎梏,從他腋下掙脫,我蜷在他胸膛,他灼人的目光像一座兜兜轉轉的迷宮,不依不饒將我囚困其中,“我死了你高興嗎。”
我嗚咽著,“不。”
他神色了無波瀾,生怕驚嚇了我,“為甚麼開槍。”
我搖頭,整個人急劇戰慄,他擁住我,“好了,我不問。”
他打橫抱起我擱在床鋪,緊挨他的一側,哄著我入睡,在昏昏沉沉中,嚴昭摩挲著我鬢角的硃砂痣,我癢,便往他肋骨處扎,他環得我更親密,猶如兩條湧上海岸的魚,相偎自殺,抑或相偎求生。
我徹底失去意識前,他說了句甚麼,可惜我沒精神分辨。
我醒來是第二天早晨,嚴昭在門診二樓做脾胃和血液檢測,病房只有我,我躺在被窩裡觀察著四面八方的隱蔽夾角,譬如空調,吊燈,窗柩和電視機。確定沒安裝攝像頭之類,才伸向枕頭。出乎我意料,嚴昭昨晚批閱的合約不翼而飛,可阿榮之外並沒下屬登門,明顯是嚴昭在防備我竊取,由此可見檔案涉及了遠洋商場,他和曾紀文劍拔弩張,掠奎城的地盤,奪碼頭的大權,在他重傷的性命攸關之際,阿榮阿華能解決的,沒必要折騰他,除非特別棘手。我下床翻箱倒櫃,沒遺漏任何角落,嚴昭的精明狡猾高深莫測,我尤其留意了物品放置的細枝末節,苛求不露馬腳,我在翻遍床底最終從壞了鎖的抽屜裡刨出了那份檔案。
十三張A4紙的中間部分,疊著遠洋商場二樓店鋪最新的規劃圖紙,暗藏玄機的旗袍店和鐘錶店與最初的設計大相徑庭,勾勒紅圈的東南西三扇門,依次是電梯口對面的臨時通道、甜點屋、珠寶行,三專案毫無干係,若是人海戰術,在商場沒爆發火災、踩踏事故的環境裡,通道無人問津,而珠寶行高奢的開銷更門可羅雀,若是反其道行之,採用空城計的戰術,甜點屋位居正南,是二樓的交匯點,四通八達最矚目的十字線上,不遠處是三百六十度攝像頭,無異於自投羅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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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掂量著圖紙,嚴昭打算魚目混珠,利用極端性的據點,來干擾梁鈞時的部署。遠洋地下賭場,十之八九傾注了嚴昭大量的心血,甚至他會緩緩轉移隆城的生意,令奎城李代桃僵。鄧三的港口連線奎城,登陸行駛七百米的山路後,是通往僑城的國道,肥沃的地理優勢,嚴昭捨棄眾矢之的的東、西港口情理之中,林焉遲咬奎城,他是早有訊息,奎城假以時日會成為嚴昭一擊即中的死穴。
我用手機拍攝了圖紙的詳細照片,儲存備份後關機,原封不動塞回了第七頁。我趁保鏢護送嚴昭無暇關注我的時機,風風火火抵達護士站,湊巧仍是那名戴眼鏡的護士,我問她電話能用嗎。
她開據病人的出院證明,將電話推給我,我東張西望,撥了一串號碼,對方接聽後我長話短說,“挖陸清華的底細。”
他有兩三分鐘的銷聲匿跡,只傳來叩擊鍵盤的脆響,像在調查資料,他莫名其妙,“嚴昭的賭場負責人,阿華?”
“一天,我給你一天。”
他倒抽氣,“梁太太,阿華的情況,梁局有掌握。”
“阿華有問題。”
鍵盤鍵盤的唰唰戛然而止,“那我著手的突破口呢。”
我不假思索,“兩點。其一,隆城僑城奎城三市的臥底機密檔案年出生籍貫本地。其二,賭場和窯子光顧最頻繁的仕途人士,與林焉遲有接觸的,且交情在明面不顯著的。”
男人不明所以,他小聲說,“您懷疑阿華…”
我餘光發現電梯將停在這一層,“打這個號碼。別超晚8點。”
我話音未落,已經結束通話。
當天下午護士站的值班護士來病房叫我,說
有我的電話,恰好我拎了茶壺從水房返回,在廊簷下和她碰面,僥倖逃脫了對嚴昭的打草驚蛇。我藉口買洗衣粉,馬不停蹄趕到護士站,電話是待機狀態,螢幕顯示通話了三分鐘十九秒,我拾起問他有結果了嗎。
男人似乎在荒郊,有一陣陣呼嘯的北風,他的聲音稀釋得很模糊,“陸清華是僑城禁毒支隊情報中心副處長。”
我一哆嗦,聽筒險些墜落,我牢牢攥住電話線,“阿華?嚴昭的爪牙阿華?”
男人說是他。
我如五雷轟頂,“他原名。”
“就是陸清華。”
我當即否認,“不可能。嚴昭何其謹慎,他名字不改,在梁鈞時都無可奈何的老窩裡爬到肱骨之臣的地位,天方夜譚。”
男人語氣沒半點起伏,“陸清華94年入伍,接受了殘酷的格鬥、絕食和心理學訓練,他是唐啟明的學生。”
“唐啟明?”
梁鈞時的射擊和偵查師承唐老顧問,不過他在01年爆破案中殉職了,以梁鈞時對嚴昭的忌憚,他百分百不清楚阿華的來歷。
“唐啟明是頂級顧問,拜他門下的弟子屈指可數,九成都揚名立萬了。”
男人說,“陸清華是唐啟明最得意的門生,不遜色梁局。”
我面色無比蒼白,阿華竟然在嚴昭身邊埋伏了九年,嚴昭聲名鵲起時,適逢曾紀文的末代生涯,亦是南港碼頭的黃金期,他的開疆僻壤,阿華功不可沒,即使嚴昭有卓越的膽識才能出謀劃策定論全盤,若無阿華阿榮南征北伐,他在老一輩頭目的鎮壓下想當龍頭起碼推遲五年。
他的背景死無對證,他不開口,永遠石沉大海,林焉遲怎麼知道。
我囑咐男人將相關資料列印,等我的指示,在我摸透徹前,連梁鈞時也要保密。
為了給下一步安排打基礎,我連續兩天常常失蹤,逛花園餵魚,在附近的海鮮館解饞,或去兒科逗弄孩子,保鏢起先還對我有所警戒,逐漸不再專注。
阿華第四天上午十點鐘提著一隻密碼箱向嚴昭彙報阿吉的下落,箱子裡有不少的橡膠成品和小罐金屬油,在一堆貨物的底下,藏匿著一粒牛皮紙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