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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065別哭了,我頭昏(下)

2022-12-21 作者:紅拂

我咬牙切齒,“你真卑鄙。”

他撩開袖綰瞥時間,“四十分鐘了。”

我拎包掄打在他脊背,“林瑾殊,你會來求我的。”

他淡淡嗯,“拭目以待。”

我們跨出包廂,周太太剛好等候在廊簷,林焉遲遞給她一張卡片,周太太接過後看了一眼,眉飛色舞推辭,“林先生,這如何好意思,無功不受祿。”

林焉遲精通官場世故,深諳其道,所謂潑出的承諾,割愛的財,是兩廂情願覆水難收,他非常慷慨紳士,“替我問候周秘書長,改日我會親自拜訪。”

周太太點頭,“你放心。”

她很識趣和我們道別,先行乘坐電梯,林焉遲在下一部到來時,分別按下二樓、一樓和負一層,他目光停在相繼熄滅的數字,“梁太太,遠洋半月前竣工。”

我撣了撣裙襬,“我早聽說了。”

他單手插兜,斜倚著牆壁,“實際的結構,和最初的規劃圖紙,大相徑庭。”

我一愣,“變動了嗎。”

林焉遲點了一支菸,“如果梁太太能給我準確的訊息——”他戛然而止,電梯門朝兩側敞開,我邁入,“你拿甚麼感謝我。”

他眼角浮起笑紋,“你開條件。”

電梯門僅剩縫隙時,我說,“爽快。”

我從江陽樓離開,保鏢並未察覺不妥,而我也沒瞧著侍者口中那批尾隨我的眼線,我吩咐保鏢去一趟人民醫院,車駛入住院部停車位,我獨自走進,直奔三樓。

整層樓尋覓不見嚴昭的下屬,過道冷冷清清,根本不像地位如他的人士配置的待遇,以嚴昭的奸詐,倒像中門大開,誘敵一探究竟的陷阱。

我找到護士站,詢問他的房號,值守的護士越過眼鏡框,“您是?”

“我是他朋友。”

她擰開筆帽,“貴姓。”

我信口胡謅,“免貴劉。”

“傍晚來吧。”

我莫名其妙,“現在呢。”

“嚴先生的保鏢在樓下花園接人,您稍等也行。”

“接誰。”

她沒回答我,而是心不在焉翻著病例本,突如其來的警笛聲在護士站炸響,她大驚失色,“嚴先生病房急救呼吸機!找大夫!”

她飛奔向盡頭的306,我立在原地面如死灰,像掉入了萬丈懸崖,崖底是寒徹心骨的冰窟,我好一會兒才回過神,醫生護士的大部隊匆匆進入,在五六分鐘後撤離,各自驅散在四面八方。

我嚇得連心跳都驟停,完全沒勇氣叫住出來的醫生,就在頃刻間,密密麻麻的汗漬溼透了我的衣衫。

三樓迴廊格外死寂,由南向北途經二十六扇門,全部鴉雀無聲,306更像一汪安詳的湖潭,不盪漾一絲漣漪,我雙腳沉甸甸的,我不敢驗證甚麼,我不敢面對那個意氣風發的男人,像一副頹敗的木偶,抑或一樽雕塑,他無聲無息,毫無知覺,躺在了無生氣的病床,用呼吸機延續他的生命,他不可能再征伐江湖,猶如殘忍的沙漏,一點點溶蝕掉他的靈魂,吸乾他的氧氣,消逝他昔年的輝煌叱吒。

我趿拉著鞋子,小心翼翼踱步到房門,全身幾乎是顫慄的,倉皇的,絕望的,我伏在方方正正的玻璃上,當我看清裡面的場景,那聲如鯁在喉瀕臨爆發的酸澀嚎啕,霎那被吞噬湮沒。

我從沒這樣喜悅過,二十九年從未有。

在我出嫁的那天,在我真正擁有所有女人夢寐以求的梁鈞時的那夜,在我初次被稱呼梁太太,在我的丈夫披荊斬棘從刀山火海的一線凱旋而歸的黃昏,我人生無數大喜大悲的時候,我統統不曾體會到對鮮活完整的嚴昭失而復得的歡愉。

他蓋著雪白的棉被,將一截手臂交給床畔的年輕護士,護士問他有不舒服嗎,他只簡短說,“我摁錯了鈴。”

我呆滯盯著他陷入光影中的時明時昧的側臉,他面板蒼白得透明,他的背影在一片光纖塵埃中接近虛無,天花板的老式長管燈籠罩著他修長乾淨的身軀,他穿著藍灰相間的病號服,逆光是四十度的斑駁,亦是黑白膠片般的靜謐,他右手捧著一份合約瀏覽,寬大的窗子灑入一束陽光,他該是屬於人間四月天的時節,從容,瀟灑,不驕不躁,談笑風生,他比英勇粗魯的將軍少一分戾氣,比斯文孱弱的書生多一分桀驁,他是這世上為數不多的恰到好處的男人。

我渾渾噩噩推開房門,護士有些迷茫,“您是嚴先生家屬?”

嚴昭轉過身,他臉孔閃過微不可察的詫異,我會在醫院出現,情理之中又意料之外,他只愕然了兩三秒,隨即繼續翻檔案,“你怎麼來了。”他頓了片刻,“檢查我的死活,死了普天同慶,活了再蓄謀暗殺,對嗎。”

我抿唇攥拳。

他翻了一頁,漫不經心在落款簽署名字,“失望嗎。”

護士將棉籤蘸滿酒精,擦拭著隆起一塊青色的面板,“嚴先生,這幾天您的脾胃會絞痛,心臟的起搏也強弱不定,症狀是食不下咽,偶有咳血,過一陣會緩解。”

嚴昭語氣溫和,“有勞。”

護士很羞澀,“您是威望顯赫的慈善家,為甚麼會有仇家呢。”

嚴昭餘光徘徊在十米開外的我,我挪動到靠窗的位置,摸索著床頭櫃的水壺,蓄了半杯熱水,掩蓋著作為罪魁禍首的心虛,他不疾不徐說,“是我自己誤傷。”

護士一怔,能被科室安排伺候嚴昭的護士,一定接受了短暫而強效的教導,懂得裝聾作啞和守口如瓶,她動作麻利調整液瓶的流速,拔出五六厘米長的尖銳銀針,彎腰托起他一隻手比劃著角度,“幸虧您體魄好,換普通人,下手術檯都另當別論。子彈毒性的種類和傷害程度,院裡的專家主任會診都沒把握,您儘快催促鄭先生將具體的毒性確定才能根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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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昭撂下檔案,將手肘墊在枕頭上,“我知道。”

我啜啜喏喏良久,原本強忍的淚意在針刺入他手背的瞬間,眼眼眶倏而湧起猩紅,我哽咽說,“我錯了。”

嚴昭聽到我這句沒甚麼反應,當護士用膠貼固定住針頭後,她拾起藥盤走出病房,消炎藥浸泡血管引發鑽心的疼,嚴昭指尖微微躥動了下,他沉默看向我,無動於衷的,喜怒不明的,甚至冷漠凶煞的,好半晌他嘆了口氣,他終是無法把我對他的無情無義心狠手辣完璧歸趙加註給我。

他朝我伸出手,“許安,過來。”

我倒退半步,眼淚像氾濫的雨泊,鋪天蓋地流淌蔓延,很快覆蓋整張面容,起先是壓抑的啜泣,淪為失聲大哭。他扼住我手腕,將我拖向懷中攬住,耐著性子哄我,可無濟於事,他對我的包容,對我的放縱,蛻變成鋒利的劍,紮在五臟六腑最嬌嫩的部位,折磨得千瘡百孔,我積攢的淚水彷彿沖垮堤壩的洪澇,源源不斷瓢潑滾下,他摟著我腰肢,像擁抱一枚易碎的葉子,他極盡溫柔,“好了,我沒死。不希望我死,是嗎。”

我哭得愈發激烈,他無奈說,“別哭了,我頭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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