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噗嗤笑,又抿唇咽回,嚴昭舔著門牙打量他,眯眼吸菸。
阿榮半真半假試探,“陳隊撈外快還不簡單。”
陳副官撣了撣菸灰兒,“費先生有法子?”
駕駛位的保鏢嬉皮笑臉說,“咱嚴先生旗下的產業,餐飲船舶,橡膠工程,陳隊有心合作,他能差你半碗飯嗎?”
陳副官餘光瞟著燈火通明的A院,裡面的便衣陸陸續續跑出,形色匆匆像有了收穫,他話鋒一轉,“嚴老闆,您心知肚明,兩條道的人無緣無故在同一地點巧遇,十之八九是蓄謀已久。梁局在位時,隊裡掛著一幅匾,嚴老闆猜是甚麼。”
嚴昭搓捻拇指,“自然是如何揭穿我。”
陳副官掐滅了菸頭,“法網恢恢。”
嚴昭春風滿面,“曹操敗走華容道彈盡糧絕,剩下殘兵百十餘人,和他鼎盛時期相比慘不忍睹。遺憾是劉備雖然技高一籌,他相較佔盡天時地利人和的曹操,還是稍遜風騷,遲了關鍵的一步。自古梟雄大同小異,動搖根基是痴人說夢。”
便衣抵達陳副官身後,他附耳說了句甚麼,後者喜上眉梢,“多少箱子。”
男人說幾十只,趕著彙報,沒數。
陳副官大笑,他站直給槍械上膛,“嚴老闆,風向是變化萬千的,誰會一直不露馬腳呢。”
“哦?”嚴昭深不可測的神秘面容之下,藏著一副詭異狡猾的奸詐相,“陳隊在給我機會坦白嗎。”
“嚴老闆的確兩手空空,可你在我們認定的接頭現場,而且事發時,你不躲閃,違背了常人的思維,以嚴老闆的縝密,誤闖花瑪衚衕這種鳥不拉屎的貧瘠地帶,說不通吧。”
“所以,陳隊懷疑我了。”
我萌生出無盡無休的不祥徵兆,我抓緊了車把,試圖眼色提示陳副官計劃有變見好就收,可惜他沒理解我的意圖,他以為我在催促他塵埃落定,他不假思索命令下屬包抄9號弄堂的A院。
浩浩蕩蕩的一隊人馬呈鋪天蓋地之狀,席捲了面積一百三十平的A院,陳副官勢在必得,他指揮著便衣有條不紊勘察院內的每個角落,不遺漏一星半點的蛛絲馬跡,我明白覆水難收,這一仗栽了,我面如死灰,眼睜睜注視著必敗無疑的天羅地網像颶風一般籠罩了那座破舊的庭院,片刻後,男人垂頭喪氣走出,他支支吾吾說,“沒有。”
陳副官一愣,“一無所獲?”
男人點頭,“箱子都檢查了,只有稻草和混凝土。”
嚴昭指尖的香菸也恰好燃盡,他笑意深邃,眼角的細紋一寸寸浮現,“怎麼,陳隊不邀請我喝杯茶過堂嗎。”
陳副官巴不得立刻和我對峙,到底哪裡出了問題,可他礙於嚴昭,只好遏制住這念頭,他手背的青筋層層畢現,差點衝出軀殼爆炸,“嚴老闆,得罪了。”
“公事公辦,談不上得罪,陳隊的不畏強權,我欽佩。”
陳副官冷笑,他押著七八名泰國佬上車調頭,與此同時嚴昭吩咐阿榮熄了車燈,他推門下車,直奔人去樓空的A院,我緊隨其後,他在跨過門檻的一剎,撂下一句兵分兩路。
阿榮大喊,“留一撥,進一撥。”
保鏢拍打著瀰漫了一股嗆鼻的糜爛腐味的木門,四面八方皆是陳副官的人馬洗劫後的狼藉,“嚴先生,阿吉真他媽陰啊,屁沒留下。”
嚴昭又重新點燃一根菸,“在對面。”
保鏢聞言踮腳張望,阿榮最先反應過來,他不可置信,“您的意思是,貨在B院?”
我錯愕看向嚴昭口中阿吉的秘密根據地,那間土崩瓦解的院子比腳下的A院更狼狽不堪,梁鈞時最得意的心腹都過門不入,絲毫沒察覺它的疑點叢生,會有不見天日的東西嗎。
此時巷口和巷尾七八輛車拂塵而去,霎那蹤影全無,阿榮心領神會劈了一樁木墩,用打火機焚了幹稻草,借木墩釋放的熊熊烈火,帶了三五名保鏢飛奔向B院,不多時,他難得情緒激動,“嚴先生!”
十幾個手電筒頃刻齊刷刷匯聚到一處,將B院照耀得亮如白晝,我完全是半夢半醒的狀態,當我發現那密密麻麻摞著的鐵皮匣子,高度幾乎與三米的房梁持平,合縱八列四寬,整整四十箱,保鏢井然有序挪動到光線最明亮的地方,我瞳孔倏而瞪大,我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這離譜但真實的一幕,阿榮翻出衣領捆著的對講機,“情況。”
那端是駐守在南北拐彎口巡邏的保鏢,有微弱的迴音,“正常。”
鳴笛聲在弄堂盡頭此起彼伏,阿榮一激靈,“誰。”
“榮哥,是過路的外省客商,載著出臺的小姐呢。”
阿榮沉思半晌,“別掉以輕心,都打起精神。另外招呼附近跟阿華混的嘍囉,有貨要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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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攏在最深處的保鏢興奮大叫,“榮哥,開箱了!”
阿榮倉促結束通話,他罵著滾蛋,快速衝到箱子旁撈起一包菸絲嗅了嗅,他高興得五官都猙獰,“嚴先生,是阿吉和咱預訂的那批!咱白賺了。”
我踉蹌搖晃著,扶住了一扇門,吱扭響在低空爆發,但無人留意到,我必須拼盡全力才能剋制住撲上去挖掘的衝動,差一厘,僅一厘。
假設陳副官再堅持把B院一併搜刮,嚴昭插翅難飛,可他慌了,對手的談笑風生是這般強悍,人在失敗後往往會選擇調整,而非不惜羽毛再戰,苟延殘喘總好過全軍覆沒,嚴昭捏住了這份心理,他接連使出A院李代桃僵B院,再請君入甕,潰散軍心,從而遮掩他力保的籌碼,他的從容不迫修煉到了一定境界,必定協助他竊取最終贏家。
在這裡亂作一團時,嚴昭自始至終一言不發,他佇立在偏僻的窗前抽菸,我悟透這一切後,脊背的冷汗迅速蔓延了衣裙,從頭到腳溼淋淋,我僵硬匍匐在門口的箱蓋上,體內的血液逐漸結冰、凝固、四分五裂,徹底失了溫度。
嚴昭用一週的時間部署棋盤,定棋子乾坤,攪弄風雲,將所有人都玩弄其中,演了一出空城計的戲碼,他穩坐釣魚臺,看兩路殲殺,四海血流,八方博弈,他不費一兵一卒,一分一毛,在這場戲裡,一箭三雕。
第一雕,借陳副官之手黑吃黑阿吉,禍水東引令他記恨梁鈞時,自己全身而退,且在白道上記了一功。第二雕,唾手可得價值千萬的貨物,與泰國佬的交易他一戰揚名立萬,在本屬他的地盤僑城愈加風頭無兩,一手遮天,而奎城來勢洶洶的林焉遲,剛綻放的光環被他不攻自破,需要極大的精力修復,他修復完善後,第三雕,將真正埋伏在身邊的臥底順藤摸瓜揪出,我按捺不住扔出的情報,成為葬送我的魚腹。
我閉上眼,嗓音顫慄,“嚴昭,我輸了。”
他漫不經心觀賞頹敗的視窗滲進的一縷月光,乳白的月亮與橙黃的路燈相溶,迸發出驚心動魄的幽藍色,像哀悼的鬼火,像地獄之光。
我從來都是他的掌中之物,我沒佔據過一刻的上風,他不露聲色窺伺著我的心,我的血肉,我的計謀,我的假惺惺。
他緩緩轉過身,在嘈雜中走向我,他抬起我下巴,我被迫仰起頭,他居高臨下睥睨我的模樣,令我的臉色無比慘白,“你真可怕。”
他悶笑,摩挲著我光滑冰冷的下頷,“還有嗎。”
我強行別開頭,“願賭服輸,無話可說。”
他的力道未曾加重,仍百般溫柔流連在我面頰,我卻瑟瑟發抖,彷彿那不是他的手,而是鐵鉗,鎖鏈,穿腸爛肚的毒藥,在腐蝕我的面板,屠戮我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