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先生,你好奇一夜春宵後我避之不及你的緣故嗎。”
他慵懶抱著我,像呵護一隻頑皮的貓崽兒,炙熱的大掌合在我身軀,流連於每一寸肌膚,“你水性楊花。”
我呸他,“是算命的先生說,你我八字不合。”我一本正經摟著他脖子,“那位先生很靈驗的,達官顯貴的太太們,經常請他看風水。”
他半信半疑,“有名號嗎。”
我有備而來,胡謅了一個,“劉半仙。”
“名號就像江湖騙子,梁夫人作弄旁人百發百中,能騙你的,也是能耐了。”他笑聲好聽極了,“八字不合,我可以改。”
我的小手在他肉體綿延不絕的溝壑裡神出鬼沒,“怎樣改?”
他握住我手腕摁在他腹部,“改成合你的八字。”
“哦?出生年月你也這麼霸道要忤逆嗎?”
他口氣猖獗,“為搏梁夫人一笑,綱常王法我也敢叛。”
我沿著他肌理線條攀附而上,指腹叩著他的唇,“甜話哄我,是讓我心甘情願跟著你,對嗎。”
他反問那梁夫人肯跟嗎。
我摘下浣洗架的毛巾,輕飄飄蓋在他眼睛,霎那天昏地暗,他作勢要掀開,我先他一秒制止了他,“我肯不肯,看嚴先生的技術了。”
他牙齒光潔而整齊,兩瓣薄唇分離時,精緻得如無暇璞玉,“我的技術梁夫人還滿意嗎。”
我意興闌珊嘆氣,扭著腰肢將他晾在了浴缸裡,他最後也沒聽到我的答案。
我滿意嗎?
當然是滿意的。
我會出軌,是梁鈞時的木訥不解風情,嚴昭剛好彌補了這一點缺憾,但滿足與舒服不意味著我會孤注一擲將錯就錯,章魚成百上千的觸角,它斬斷過某一隻嗎。摧毀了婚姻的感情,必然是帶著黑暗色彩的,人存於光明,卻不甘存於黑暗。
我這一晚睡得很不安,事實證明我的直覺應驗了,嚴昭果然屬意我和白道的玩一出反間計。
我捧著一碗湯,頓時沒了胃口。
“梁鈞時的下屬,基本都認識我。方小姐是陌生的,她比我安全一些。”
阿榮為難在我和不言不語的方婧之間梭巡,“方小姐有其他任務,不遜色您的棘手。嚴先生考慮過,您的身份是關鍵時刻的護身符,您有無數辦法洗脫,方小姐的確沒有您出面更穩妥。”
我撕扯吐司白嫩鬆軟的芯,“方小姐的背景,不也通著仕途嗎。”
“我父親棄官從商,是走的梁局長老路,但不敵他萬分之一的勢力,梁太太高估我了。”
我瞥了嚴昭一眼,他風平浪靜,連眉頭都不蹙一下,我心知肚明這場比拼演技、比拼定力的大劇,逐漸拉開了序幕。
我剝落雞蛋,蘸著醬油,“我盡力而為。”
嚴昭慢條斯理抬頭,“阿吉幾點登陸。”
阿榮說,“第一批接頭試水的十五名爪牙傍晚五點在碼頭北港登陸,接應的人蹲守僑城179國道,確保沒問題,阿吉明天下午三點乘坐客輪在隆城的西港上岸。”
每日的傍晚至凌晨四時是碼頭最嚴格的值守期,幾乎所有貨箱都要一一開箱查驗,水執行不通,陸運是必經之路,我和嚴昭共同生活了一段日子,他的交易策略我大概有個模糊的印象,他喜歡平均風險,貨水路三七開,或者人貨分踞,人落網了,沒物證,物證落網了,無人認領,總之他的頭腦根本不露蛛絲馬跡,是相當天賦異稟的走私販,浮出水面呼氣時非常狡猾,梁鈞時這方妄想一網打盡他和他的黨羽,簡直是烈火烹油。
嚴昭咬著火腿,“是誰領隊。”
“禁毒大隊陳副官。”
他咀嚼的動作一頓,“又是他。”
“不願走漏風聲,偷偷入境不得了?非要大張旗鼓的帶幾十個馬仔,想不露陷都難。陳副官就管轄這個,他能裝聾作啞嗎,阿吉混到頭目是憑運氣嗎?碼頭甚麼局勢了,自己往槍口撞。”
方婧頗有深意嗤笑打量我,“現在道上流言紛擾,真真假假無從分辨,有幾句是精髓,娶妻當娶梁太太,哪怕情分薄了,下家也找和丈夫相關的,信手拈來輕車熟路,既能興風作浪,又能裡通外國,這善與惡由梁太太做主,女人嘛,隨心所欲是最好的自由了。”
我托腮不吭聲,她夾了一碟醬菜,“僑城清楚梁太太底細的寥寥無幾,你真效忠於昭哥,而非圖謀不軌,是你大展宏圖的良機了。”
她反扣著餐盤,“嚴先生,真正的珍珠,歷經千錘百煉也堅硬如初,而鍍了虛偽外皮的石子,早晚會褪掉珍珠那層迷惑的皮的。”
嚴昭舀著粥,神色詭異難測,方婧說完便嚷著要去賭場收賬,和阿華一起離開了別墅,她的目的地同樣是在僑城。
嚴昭沒親自向我部署這件任務的過程,他在避諱著甚麼,我是按照阿榮的交待,由六名經驗豐富的保鏢護送去往僑城,與當地的二十名爪牙匯合。
我換上白襯衫與黑西褲,戴了一頂紫紅色的貝雷帽,叼著女士菸捲,扮作
商務女性,在179國道的指定位置下車。
我揚下巴看十字路口的攝像頭,它剛閃爍完,卡殼的一剎,我一晃,走上了單行道,支著粗大的樹幹,眯眼留意著夾克衫鴨舌帽的年歲在三十左右操著外地口音和電話對方罵街的男人。
一分一秒的流逝中,已是午後的兩點半,最驕陽似火乾燥刺眼的時辰,我抹掉額頭的汗漬,撅折菸蒂,心不在焉穿梭在廣發大廈的西門與一條縱橫南北的長街交匯處,恰好是一所初中校園學生下課時,人流攢動中,二十六名馬仔在我眼色示意下混進了家長和教師隊伍,以米為計量單位快速移動,四面八方包抄式滲入在顯眼的人群中招搖過市。
越是鬼鬼祟祟,越是引人矚目,越是橫衝直撞,警察倒不過多關注,可許多有案底的人做不到鎮定自若,近乎本能的在洩露自己與良民格格不入。
我提著坤包四下張望,敲了敲報亭的櫥窗,遞了一塊錢,“隆城晨報。”
攤主扶了扶眼鏡框,“賣沒了。”
“有甚麼啊。”
他翻騰著報攤,“昨天的晚報。”
我說來一份吧。
他交給我,我開啟翻閱著,眼神瞟對街幾名徘徊的年輕男人,他們叼著煙,扎堆兒打撲克,時不時撩眼皮搜尋接頭的目標,我用報紙遮住下半張容顏,瞧另一處花壇,圓盤每間距半米或蹲或站一名便衣,有的戴著墨鏡,有的在賣驢打滾,有的炒爆米花,在絡繹不絕的人潮中又醒目又不突兀,隱蔽的方式深得梁鈞時真傳,縝密自如,深入基層,就連這夥身經百戰的泰國佬也未察覺。
我帶來的人稀裡糊塗的和梁鈞時的人擠入了同一空間,近在咫尺但彼此並未注意,我知道嚴昭的鷹鉤也在暗處跟蹤我,我的風吹草動,不止性命攸關,還涉及了我以後的處境,當真是半步錯不得。我沒空隙聯絡隊裡的警察,只能尋覓藉口終止即將一觸即發的生死之戰,我背過身咳嗽了聲,拎著衣襟內的針孔對講機,“有埋伏截胡的,也許是手下反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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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昭在那端鴉雀無聲,阿榮啞著嗓子說了一句,“是陳副官的人嗎?許小姐,您認得哪些,告知我,挫一挫隊裡的威風。”
我領悟到他要玩暗器,我否認說,“都太生分了,我沒把握。”
嚴昭依舊是一言不發。
阿榮在請示他,兩三分鐘後他說,“許小姐,去廣發大廈後門,多繞兩圈,一輛藍黑相間摩托車,你坐上別說話,過了榮業大街的崗哨,我在出租裡接你,第二輛出租是我。”
我說好。
我扯斷了藍芽線,險些腿軟栽倒在人行道,我終於意識到嚴昭的用意了。
梁鈞時辭職也算半隻腳跨在仕途,我這昔日尊貴的梁太太斷絕牽扯劃清界限是不可能的,僑城接觸我的官僚少,但陳副官安排的部下,是我半個故人,識破我的機率很大,泰國佬直奔嚴昭的生意而來,逮捕了會和盤托出,嚴昭的人也遍佈四周徘徊,只要我有偏袒梁鈞時之心,這千載難逢的人贓並獲的現場,比和阿魯的碰面還要清晰危險,我出賣嚴昭的結果是存在的,他精明謹慎,勢必不會傾注全部賭我的一腔真情假意,他把僅有的聯絡我的對講機給了阿榮,阿榮尾隨我來到接頭地點,我的一舉一動在他監視下,如果我不小心暴露,他有法子帶我逃脫追剿,假如我不規矩,他丟了對講機槍殺馬仔,亦或是包括我在內統統不留活口,再棄車撇清,我這枚虎視眈眈的白道棋子,割了不可惜。嚴昭能接受我一切壞毛病,狼子野心,得隴望蜀,舊情難忘,貪婪無度,他從不擱在心上,可試圖戕害他,攻殲他,他絕不容忍。
南港口林焉遲變卦,嚴昭懷疑我從中作梗的心思是昭然若揭,他借和泰國佬的這筆交易試探我,不留半分通風報信的餘地,來不及準備就讓我倉促上陣。
嚴昭的心狠手辣世所罕見,他捨得拿這一單大生意以及一票下屬做誘餌,我如今捲入其中,成為知情者之一,一旦梁鈞時這艘船的同僚出兵干預,和他千絲萬縷的我可遭殃了。
故而無論如何,我必須保他順利接頭,即使梁鈞時把內幕摸得一清二楚,他也要讓一步,否則他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的代價白白付出,他會傾盡全力避免犧牲他千難萬險才安插的誘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