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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054朝思暮想(下)

2022-12-21 作者:紅拂

林焉遲反手一鞭,掄在咫尺之遙的白馬後腿,馬像著了魔,嘶吼著消失在山澗。

他不假思索一躍落地,朝我伸手,我視若無睹,喊嚴昭。

他淡笑著走來,自下而上抱我下馬,他佯作客套說,“我的馬位置遠,是林先生救你,否則墜馬是會傷筋動骨,梁夫人要疼哭的。”

我面不改色越過嚴昭,“多謝你。”

林焉遲撣了撣衣襟的花粉,“舉手之勞,嚴先生太見外。梁太太在曾公館病了磕了,是我的待客不周,鈞時很愛惜他這位前妻的。”

嚴昭捋著我鬢角的碎髮,“前妻的精髓不是妻,而是前。林先生口口聲聲,是忘了她如今在誰懷裡。”

林焉遲抬腕打量表盤,“嚴先生有逞口舌之快的心思,多勞碌正事。”

嚴昭胸有成竹,“不耽誤。”

他話音剛落,一名保鏢匆匆從柵欄外的小巷子趕來,嚇得跪在草坪,他結結巴巴說,“林先生,嚴老闆的大堂主和咱曾爺撕破臉了。”

林焉遲泰然自若瞟了嚴昭一眼,“確定是嚴老闆的人嗎。”

保鏢欲言又止,“阿榮。”

嚴昭不疾不徐點了一支菸,他佇立在那裡,仍是芝蘭玉樹,流暢熨貼的褲線都筆挺如昔,別有一番氣韻。

“在哪。”

保鏢說花廳,他又補充,“公館到處都是。”

林焉遲故作驚愕,“嚴老闆,甚麼意思,逼宮嗎。”

嚴昭捻了菸蒂,“曾爺不講究,林先生從白道退役,這行的規矩不明白,我言傳身教,公館上下怎麼不領情呢。”

他一拋,半截菸捲湮沒在荊棘內無影無蹤,保鏢讓了三五步,他囑咐我回房等他,阿榮會來接我,一觸即發的戰爭在眼皮底下,我哪安寧得下,我大叫我跟你一起!

彼時鱗次櫛比的院落人來人往,沸反盈天,他顧不上我,確切說,任何人都顧不上我。他們面頰肅穆冷峻,此起彼伏的昭哥吞沒了這片宅子。

有眼熟的馬仔護送著嚴昭去前院,當偌大的馬場只剩我和林焉遲,他脫了馬靴,靠在一堵磚牆凝視著東廂房菱形的瓦簷,那危機重重不必親眼所見,也猜個大概。

“引狼入室,與虎謀皮,對與錯一念之間。其實除了義父,在奎城,隆城,甚至所有,都在伺機遏制殘殺,他是唯一支援我,對我有用處的。”

我了無波瀾拿起馬刷,半晌才說,“互惠互利的偽命題。他對你無慾無求,你當然應該感激涕零,他搜刮你的能力,你的價值,你談甚麼恩德,你該感激你自己。你如果是廢物,像他不成氣候的長子一樣,輕而易舉遭滅口,吃喝嫖賭一無是處,他會大手筆的投資輔佐你嗎。”

我自娛自樂刷著馬鬃毛,“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操縱著天下男兒求而不得優勢的林局長,既然採納了裡通外國的建議,你現在猶豫禍水東引是否錯了,有意義嗎?”

他有條不紊收回目光,“嚴昭是小人。我君子之交,他未必一報還一報。”

“我知道他一貫黑吃黑,他改不掉這陰險狡詐,曾紀文何嘗不曉得,他必定是決不退讓,因此曾嚴共同租賃南港是制約和解的妙計,曾紀文在嚴昭的身上遭殃,雙方劍拔弩張,他不會與不共戴天的仇敵同一屋簷共事,林局長順理成章接管了南港,悄無聲息的將曾家軍改朝換代,等曾紀文幡然醒悟,已是黃粱一夢的傀儡了。”

我將馬刷扣在馬鞍,轉過身,“嚴昭勢在必得南港口,統一碼頭是次要,主要是它得天獨厚的地理條件,南港佔據臨門的地勢,左岸是鄧三和嚴昭的夾角,可以隔岸觀火。右岸能監視全部碼頭的貨運遊輪,將他的交易時間,貨箱數量、黑市流向掌握得一清二楚,偶爾洩露訊息給曾紀文一樁堵截的甜頭,讓他揚眉吐氣,他會與日俱增的信任你,依賴你,屆時你不用偷偷摸摸發展勢力,他會把奎城交付你,你是要自立門戶做梟雄,抑或是殲滅他向上級組織交差,隨心所欲。尤其是林局長襄助他的半壁江山,曾紀文還能快活好一段歲月,年常日久的明爭暗鬥,曾嚴兩敗俱傷,你的前途可期呢。”

林焉遲鬆開繩套,紅鬃馬剮蹭過我髮梢,慢悠悠扎進了馬廄,他目視漫山遍野妖冶的紅葉,“梁鈞時枕畔睡了五年的妻子,他一定還矇在鼓裡,梁太太有如此不為人知八面玲瓏的面目。”

我背對他,“許多事物,渴望擁有它時,它開得最熱烈,收入囊中便凋謝,因為人性是貪得無厭又犯賤的。”

他半真半假嘆息,“比如遇敵殺敵、不敬神佛的我,也流連人間的煙火氣。”

林焉遲倏而一拽,我跌入他的懷,他唇埋在我脖頸,貪婪嗅著體香,“我會朝思暮想梁太太的。”

“想甚麼?”

他的吻越來越恣意,開始不受控制,滑向我隱蔽的峰巒,“想傍晚時分,梁太太千嬌百媚糾纏著我不放。”

“有過這事?林局長浩然正氣,不墮美色,會腦子發昏嗎。”

他嗓音含糊不清,喑啞性感得要了人命,“總有七情六慾打贏理智的時候

。”

林焉遲的舌韌性無比精湛,長驅直入,我發著抖,擔憂被奴僕看見會謠言塵囂,毫不眷戀地推開他,“我對林局長,已經拋諸腦後了。”

他悶笑,舔舐著嘴角的唾液,“真是個沒良心的壞東西。”

我抵達花廳時,阿榮率領的這撥保鏢如入無人之境,包抄了四面八方,曾公館面積磅礴,雕欄玉砌更是輝煌奢侈,可太空曠了,行走其中彷彿置身荒蕪,乍一看,像一幅腐舊的蘇繡,添了人潮後氣吞山河的宏偉才顯露無遺。在圍剿之中,曾紀文拄著柺杖盤踞在正南,嚴昭插兜定格在正北,曾紀文陰惻惻怪笑,“嚴昭,你果然霸道。我坑你一票,你毫髮無損,卻借題發揮要斷我隆城的後路。”

“曾爺,我不奪你全盤,南港口五五開,這買賣很划算。你計較顏面和小利,與我兵戎相向,我一旦不留情分,我有能耐把貴公子的五成也奪了。”

曾紀文面無表情盯著他。

周管家風風火火擠進後門,他環顧一圈,“曾爺,保鏢懈怠了,捱了黑磚。”

曾紀文是通透的聰明人,“不挨磚,有內鬼接應,公館也擋不住。”

他眼神掠過在我之後到達的男人,“焉遲。”

林焉遲答應了聲,“查,查得仔仔細細。”他繼而看向臉色鐵青的曾紀文,“義父,事已至此,道義名聲,身外之物,您總要做個抉擇。”

他走近十來米,壓低語調說,“私囚嚴昭是無可推卸的魯莽,義母負傷是梁太太中計後的自衛,義父您百口莫辯。嚴昭要港口一半經營權,依兒子,給他就是了,我們管轄一半,他能翻出天嗎。有兒子在,會千方百計守住您的港口。”

曾紀文神情詭異至極,他搖頭說你做主吧。

他在周管家的攙扶下跨進了花廳,他背影有些坍塌,也有些道不明的陰冷莫測。

林焉遲的下屬掏出事先簽署好的合約,這結果顯然是嚴昭意料之中也相當認可的,獨吞的本事,他目前不具備,除非魚死網破,但南港口不至於讓他喪心病狂到這種田地。

林焉遲瀏覽過後合攏了扉頁,“嚴先生,我很好奇,你利用南港要運輸甚麼。槍支彈藥,違禁菸草。”

阿榮給嚴昭續了第二根雪茄,他諱莫如深吸食了一大口,“鋌而走險的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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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答,林焉遲不強迫,他揮手,八名家丁拉開鈍重的鐵門,開闢出一條暢行無阻的路,“嚴先生,我等你訊息。”

嚴昭叼著煙攬住我腰肢,“告辭。”

我和林焉遲擦肩而過時莞爾一笑,“林先生,你幫扶昭哥義薄雲天的模樣,真有男人味。”

他戲謔挑眉,“是嗎。”

我不著痕跡眨了眨右眼,嬌俏又狐媚,他抿唇含笑不語,目送我和嚴昭上車拂塵而去。

阿榮掰開駕駛位的後視鏡,他小心翼翼端詳著嚴昭,“嚴先生,林焉遲保不齊耍詐。他滿口允諾您不干涉奎城的他生意,他不招惹遠洋,南港口拱手相送,怎末了變卦。”

嚴昭把玩著打火機,機蓋鑲嵌的骷髏鑽在夜色下爍爍發光,觸目驚心。

“他本來就深不可測,黑白不辨。”

他說完一彈,火苗升起半尺,燎紅他眉眼,“或許,有十分熟悉三方的人,在出謀劃策,攪弄風雲呢。”

我屏息靜氣眺望窗外,枯黃的路燈投下斑駁的剪影,搖曳在玻璃,我身後的嚴昭緘默無息,又詭譎陰森,他良久才闔住眼眸,陷在柔軟的真皮座椅,而他的掌心在我無意識中裹住連了我的手。

一切都一如既往,溫柔得發燙。

我回憶起某一晚,在金江大橋上,嚴昭也是同樣一言不發,他站在細雨迷濛的碼頭,江面是呼嘯的汽笛,海浪擊潰船鳴,他獨身一人,被浪花和霧靄淹沒,落寞讓人心疼。

何來心疼呢。

他無所不能,囂張叱吒,心疼的情緒給予他不可笑嗎。

但他偏偏是這樣謎一般誘人的男子,他令女子失魂落魄,沉淪在荒謬的是非善惡,遁逃不得,又深陷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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