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4朝思暮想
我趴在池畔心無旁騖戲水,指甲蓋被清波洗得光可鑑人,“感恩戴德與否,憑你了,我不強求。”
他輕笑,“你要從我這裡得到甚麼。”
我眼角瞥他,他沉默片刻,示意家丁退下,我意味深長喚他,“瑾殊,難得糊塗是福,可假糊塗,讓你的同僚如何一腔真摯逢源呢。”
他握拳撐著下頷,“所以梁太太是我的盟友。”
我托腮吹散了湖中的嬌花倒影,“不對嗎。”
林焉遲似笑非笑,“我不這樣認為。”
我臉蛋兒瞬間垮了,“林局長怎樣認為。”
“我當梁太太是我的風月佳人,是合得來各取所需各得其歡的——”他稍稍停住,“紅顏知己。”
我不屑嗤,“你們男人講得好聽,誰肯做亡國的殷紂王和戲諸侯的周幽王嗎?”
他也不敷衍,“自然不肯。女人標準過高,失望的是自己。”
我撅折一枝杏,撒手棄它漂浮在水面,“那林局長沒有能與我合作的籌碼。”
我返回臥房,內帷和外室冷冷清清,我躺下打盹兒,大約是半小時,也許一小時,似有若無的呼吸噴灑下來,我睜開眼,視線中是陌生的姑娘,她殷切瞧著我,屋內瀰漫紅棗糯米的香甜味,我陡然一激靈,睏意全無,卷著錦被滾進蚊帳裡,她撂下瓷碗鞠了一躬,“梁太太,您睡一下午了。”
我頓時甦醒,長舒一口氣,懶洋洋倚著榻子,湯匙攪拌羹裡的珍珠米,“你有事嗎。”
“林先生說,公館裡有好玩的,梁太太會喜歡,吩咐我陪您逛逛。”
我嚼了一枚紅棗,“不稀罕。”
她手舞足蹈掛帷幔,“是賽馬場,在後山,遼闊又暖和。”
我意興闌珊嘬著勺子,“公館還有這麼有趣的地方。”
小保姆很崇拜林焉遲,“林先生擅長馬術,擊劍,射擊,游泳,公館裡啊都有,他不常在家,可只要空閒了就擺弄這些,極少和達官顯貴交際應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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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可思議,“他會得挺多。可他為甚麼不應酬,曾爺的江山是混在三教九流各行各界的人脈打下的,想揚名立萬,不對官商貴胄趨之若鶩,得多辛苦小半輩子呢。”
她伺候我下床,“哪需要林先生出面啊,他的名號就管用了。維和的林隊長,曾爺的義子,他還愁沒人巴結送禮啊。”
我撿起床頭的衣衫,一邊收拾著儀容一邊朝庭院邁步,“嚴老闆呢,與曾爺把酒言歡嗎。”
小保姆說嚴老闆給您傷口塗了藥出門未歸。
我低頭看環繞的布膏,睡得昏昏沉沉的,完全沒印象。
我跟著她穿梭過石子坡,來到一座馬廄裡,曾紀文嗜好花鳥魚蟲,文玩古董,似乎是有錢有勢老頭們的樂子,清一色的歐洲種馬,一馬一槽,碾著鐮刀鍘的長短一致的草料,肥而碩大。梁鈞時曾教過我騎馬,我學得不精,勉強能溜達兩圈,這雄諏諏的場面我不由自主技癢,我摘下牆角的馴馬披風,系在肩膀,從南梭巡到北挑揀著,最終牽了一匹體型最嬌小的白雌馬,我扭頭對傭人說,“它乖巧嗎。”
“它是上月買的,性格非常溫順,可…它認生。”
我撫摸著它,“男人齷齪粗魯,它怕,柔弱的女人怕甚麼。”
我哄了它一會兒,它並不牴觸我,相反很親暱,我正和它培養著感情,小保姆喜滋滋說,“林先生運它入棚時,特意警告過,這只是他心愛之物,一撮毛不準掉。它膽小,可倔強,一碰就鬧脾氣,有哪個女人能親近它不被排斥,林先生都願意娶回家呢。”
我扔了繩索,極其不自在,“他開玩笑吧。”
“是一本正經說的。”
“純粹是放屁。”
保姆不清楚哪裡得罪我了,不敢吭聲,我想換一匹,奈何我都降服不住,我又拎起地上的馬繩,一踩一掀,翻坐而上,“我自己騎,別招呼馬師。”
傭人急得面色慘白,“梁太太,您出了差池我沒法和嚴先生交待。”
“摔跟頭嗎?我是三歲孩子呀,半米高的馬駒都招架不了嗎。”
我沒工夫廢話,腳踝夾緊馬肚子,一甩躥了出去。
我圍著山谷騎得不快,白馬在我胯下也懶惰,時不時俯首啃草。我逍遙橫行著,百米之外的密林深處忽然虅蔓婆娑,狂風大作,鶴唳如浪湧,瘋狂拍打著枝椏,山石,和黃昏時分褪色的驕陽,對方像一劑雷劈,勢如破竹頃刻衝出灌木叢。
是一匹紅鬃千里馬。
這類的小馬駒是波蘭名種,比汗血寶馬還稀缺昂貴,專供歐洲皇室貴族賞玩,奔跑時渾身豔麗的鬃毛根根抖擻,美輪美奐。它氣勢驍勇,煞氣熏天,我不知
何去何從,窩在馬背上發呆。
墊著金馬掌的鐵蹄眼花繚亂交替飛馳,凌駕於烈馬之上的男人,欣長的四肢隨著馬的起伏而伸展,嶄新的軍綠戎裝威風凜凜,他削瘦卻結實,高大而非野蠻,是恰到好處的渾厚耀眼,隱匿在衣裳裡的賁張肌肉勢不可擋要破殼而出,他抓著一節馬鞭,頭頂一閃晃過火紅的葉子,不像楓葉,像漂過的工藝品,參差不齊的斑紋於電光火石間聳動,一樹一樹盛開,在四月的天際裡燃著,燒得欲罷不能的炙熱。
男人的輪廓漸漸清晰,竟然是林焉遲,他將杵在礁岩裡牌子一杆杆斬落馬下,入土三分的根基拔地而起,嗆得我捂鼻咳嗽。
在千里馬後追逐的另一匹馬也顯現出,比林焉遲的還要龐大,黑得油亮,壯得駭人,馬迎風颯颯,飛濺著焦棕色的泥點子,籠罩在夕陽的米白賽馬服纖塵不染,口袋裡的彈夾呼之欲出,幽徑兩側海棠和凋零的杏花映著西斜黃昏,男子披著萬丈橘霞,朦朧的燈影盡頭,連腋下扯動的褶皺都英姿勃發,勾勒出精雕細琢的身材比例,他自是亂世匪梟的從容,與這蒼生道義隔著天涯,隔著不可僭越的鴻塹,隔著桀驁不遜的藐視,隔著桑田滄海的恩怨。
茫茫雲朵遮了餘暉,不及午後的旭日明亮,是晦暗的,是蕭索的,是倦怠的,我訝異於男人的臉,那張風流斯文,此時剛毅狠厲的臉,他無限暴戾,區別於林焉遲的銀鞭,他手持狙擊槍,猶如寒光犀利的一柄長矛,他所及之處,槍聲四起,射在山頭安裝的槍靶的子彈粒粒刺穿靶心,十連擊百發百中。
林焉遲的身軀利落轉圜,不露聲色迴旋踢,試圖複製毀滅牌杆的奇蹟,他招招鋒芒畢現,陣陣毒辣,嚴昭被動抵禦著,處於下風,但他丟了槍械後,全神貫注的馬術更勝一籌,他肆意疾笞而來,四隻鐵蹄嗒嗒作響,黃沙熙攘,林焉遲鞭長莫及,毛絨絨一簇頂尖掃了他的馬尾,黑馬仰天長呵,幾乎騰雲駕霧凌起。
甚麼戲臺吟唱娘子的柳郎,甚麼陌上公子世無雙,甚麼白璧無瑕的璞玉,哪有這一幕瀟灑震撼,攝人心魄。
我恍惚愣住,他們並未發現我,角逐到高潮百般激烈,死咬著不罷休,在我被逼上絕境人仰馬翻的千鈞一髮之際,林焉遲瞳孔驟然一縮,他勒住韁繩,長長的一聲籲——
我的小白馬受了驚,踢踏著蹄子躲避,我在馬鞍也被顛簸得東倒西歪,我尖叫著,命令它老實,它反而折騰得愈發兇猛,上竄下跳跌宕咆哮著,我猝不及防,失了前傾平衡的良機,整個人踉蹌得徹底。
紅白二馬相交的一剎,林焉遲眼疾手快將我扯到他的馬上,穩穩坐在身前三分之一的馬鞍,他滾燙的胸膛重合著我脊背,那忽濃忽淺的尼古丁和薄荷芬芳交織如幻,我察覺到冰冷騎裝和他臂彎灼烤的體溫流淌於我骨骼,火與冰分明是矛盾的,極端的,對壘的,卻又說不出的契合。
春風拂過他汗涔涔的短髮,露出明淨雋秀的額頭,他擼起袖綰的胳膊旁若無人摁住我臀部,萬籟俱寂中,他單薄的喘息亦是憂鬱的,不加掩飾的倉促,他眼睛仿似幽邃的江海湖潭,有細碎的裂帛和金箔在顫動,我烏黑的長髮鋪陳在他膝上,耳環戰慄,纏住了他戎裝的第一顆紐扣,我回過神一搪,匍匐在馬頸,和他保持距離,“林先生的馬突如其來,是蓄謀撞傷我,再留宿軟禁幾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