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2
梁鈞時的脆弱,像南北極寒之地的綠芽,它從未開花結果,從未存活於世,他是鐵骨錚錚的男兒,他連淌一滴淚都奢侈。可他此時抱著我,發洩失而復得久別重逢的顫抖,我莫名覺得悲哀,倘若早一點,就早一點,我們之間便是另一番局面。
怎會背道而馳,怎會生生剝離了彼此。
我枕在梁鈞時的胸膛,半夢半醒渾渾噩噩,回憶起嫁給他的那日午後。
也是四月天的光景。
隆城的桃花凋零,杏花還在盛開。他穿著喜慶的新郎服推開婚房露臺,站在陽光的深處,熙熙攘攘的杏雨吹拂進來,我一剎開始恍惚,這樣風華勇武高貴富有的男子,是我的丈夫嗎。
他是無所不能的緝毒英雄,我的平凡歲月裡本不該與他有霎那交集,天壤之差,雲泥之別。
我惆悵仰起頭,燈晃動著,刺得眼皮疼,“鈞時,你猜我在想甚麼。”我自顧自說,“結婚的那天。”
他攬在我腰肢的手微微一僵。
我紅著眼眶,“真好的天氣,雲很高,湛藍如洗,一切都金燦燦的。你比現在愛笑,雖然笑容很淺。你第一次喊我小安,你眼底是無限溫柔,那份溫柔在我印象裡總髮燙。鈞時,你還記得嗎。”
他無聲無息,寂靜令我無措。
像一粒苦澀的藥丸,融在唇齒,難以下嚥。
我與摯愛的丈夫,竟也淪落到除了這爾虞我詐的紛擾外,無話可說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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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倉皇失神,“鈞時,你忘了嗎。”
他嘶啞的嗓音擊碎了我的麻木,“沒有。”
我摟緊了他,“你別忘,你答應我,到死也別忘記。”
他臉孔埋在我髮梢,“好,我答應你。”
在婚姻的罪人的囚籠裡,承諾的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其實不再重要。我失職了妻子的品德,便沒資格索取丈夫的忠義,梁鈞時的一絲好,都會被放大成無邊無際的恩賜。
我舔掉嘴角鹹鹹的淚漬,“嚴昭很器重奎城的地盤,遠洋商場花費八天擴建,內部結構和當初大相徑庭,由三個出口變成四通八達的六個出口,有幾家生意冷僻的店鋪,包括定製旗袍店、玉器珠寶行、鮮花飾品,都改造了供以逃出生天的機關。原先地下直達一樓的渠道唯有客梯貨梯兩條,如今開鑿了煙囪。嚴昭非常聰明,他為應付警察臨檢,將攀爬的煙囪做舊,看似是年常日久,實則是障眼法,煙囪的兩端銜接地下室的排風口和遠洋後門停車場的屋簷,是直筒和一百一十度的鈍角形空間進出,長寬在三十米、半米。你有打算突擊,務必堵住東南、東北這兩方向的通道,還有珠寶行和旗袍店。按照逮捕的慣性思維,人流冗雜處、喧譁的正門,是渾水摸魚逃竄的絕佳場所,嚴昭和你交鋒多次,他料準了你排兵佈陣的路數,反其道而行之。將目標置於正大光明,從你一旁經過,你還渾然無覺。”
梁鈞時神色頗為凝重,“你確定嗎。”
我點頭,“我看了圖紙。我怕嚴昭發現,不敢偷盜。”
“誤差多少。”
我思考了片刻,“沒誤差。”
他一言不發,良久說,“曾紀文守不住南港口了,他操之過急要弒殺嚴昭,被他反坑,不放血嚴昭不罷休,勢必攪得奎城天翻地覆,曾紀文扶持林焉遲剛步入正軌,這節骨眼他鬥不過嚴昭,何況他吃了虧,他不可能再冒進。曾紀文當他是疏忽防範的待宰羔羊,哪知他是將計就計的沉睡雄獅。鄧三的北港口是嚴昭賞他的,他隨時收回,鄧三聽之任之,嚴昭統一碼頭指日可待,他會傾注全力壯大自己這艘船,我已經失去權力,隆城很快會全線潰敗。”
他頓了一秒,“只有林焉遲和他為敵,在奎城牽制他,分散他的勢力,將他的人脈打得七零八落,隆城才得以喘息。”
“如果林焉遲不受控呢。”
梁鈞時斬釘截鐵說不會,曾紀文屹立不倒,他永無出頭之日,他比任何人都希望曾紀文一敗塗地,他費盡心思做到的事,他會千方百計維護成果。
“鈞時。”我欲言又止,他注視著我,“你想說甚麼。”
我猶豫了一會兒,搖頭,“我忌憚他貪得無厭,他曾從政。他在仕途有不可估量的前程,有卓著的功勳,黑與白,佛與魔,取決於他一念,這種人,反咬一口是承受不起的。”
我不知自己顧慮甚麼,這潭風平浪靜的死水,蓄著不露聲色的殺氣,蓄著不與人知的秘密,我隱瞞了梁鈞時。將有關林瑾殊的全部繼續封鎖在這不見天日的汪洋裡。
他挽著我鬢角的發,硃砂痣映在他烏黑的瞳仁愈發灼烈豔紅,“小安,逢場作戲要清楚如何做戲,女人和男人不同,容易動真情。有些情,覆水難收,是害人害己的。假如有了苗頭,立刻扼殺它,懂嗎。”
我問他為甚麼說這些。
他耐人尋味摩挲著我的眉骨,“一時糊塗並非不可饒恕,小安,我瞭解你,你膽小,溫順,但缺乏理智,而你必須學會理智。”
不。
他不瞭解我。
直到這一刻,這荒唐可笑的一刻,我才明白,我無意騙了梁鈞時五年。
我痴痴望著他,這張臉,這副英姿挺拔的身軀,這在槍林彈雨世事無常中波瀾不驚的神情,這般我熟悉到骨子裡的平和敦厚的模樣。
我一度執念,梁鈞時會在原諒的渡口等我,像甚麼也沒發生過,他絕口不提過去,將我的恥辱葬身魚腹。可悲劇早在最初種下了因果,或許千帆過盡,等待我的仍是贖罪與償孽。
我跨出辦公室的同時,轉身看向窗前佇立的梁鈞時。人心不古,風月情恨,潑了一片汙濁的墨,註定在報應輪迴中面目全非,你不斷犯下新的過錯,來彌補掩蓋舊的,週而復始。
世人總是貪婪又僥倖,我更是如此。
斷舍離,是這波詭雲譎的社會最難的三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