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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049人間自是有情痴(下)

2022-12-21 作者:紅拂

我那樣倉促篤定撕開了他的面紗,他還是絕口不提。

我甚至疑竇,林瑾殊是不存在的嗎。他魂飛魄散,湮沒在無休無止的硝煙烽火。

我如同被一根碩大的釘子,釘在腳下的磚瓦里,盤桓發芽,我頹廢又哀慼,渾渾噩噩離開了床畔,

我繞路勘察關押我的臥房,麻醉的後勁大,三名中彈的保鏢維持著倒塌的姿勢,有鼾聲此消彼長,公館的四周風平浪靜,我循著林焉遲說的方向,尋覓到了北院的客房,我小心翼翼推開緊閉的木門,我琢磨著如何喚醒他,林焉遲現在敵友不明,我不敢冒險,把所有的希冀賭在他幫襯。我被屋內的景象震撼得一激靈,恍惚覺得自己跑錯了,我退後半米,昏迷了一天的嚴昭坐在微醺的光束深處,他穿著來時的襯衫,纖塵不染潔白的泛著清冷的幽藍。

他稜角英挺的臉無比俊朗削瘦,一盞昏黃的燈滲出縷縷豔色,妖冶、迷離,低垂的梧桐葉漫過狹窄的石臺,與他投在窗柩的暗影重合,無與倫比的消沉的蠱惑。

他正沏一壺茶,茶盒裡是舊的茶葉末,經歷了一冬發黴發潮,氣味嗆鼻,熱水泡開後,才有了茶香,他波瀾不驚撩眼皮,氣定神閒的腔調,“你回來了。”

我瞠目結舌,好半晌才反鎖了門,我衝到他面前,“你喝酒了嗎。”

他嗯,“喝了一點。”

他幹掉了半壇陳釀的杜康,曾紀文要控制嚴昭,下藥的劑量絕不手軟,三天三夜也實屬正常,他恢復得太迅速,我倒不確定他是否真的暈厥。我不可思議捧著他面頰,滋長的胡茬密密麻麻紮在我掌心,疼而癢,他是真實的,是炙熱的,並非我的幻覺,我嘶啞說,“酒不乾淨。”

他任由我喜極而泣擁著他,我瑟瑟發抖,“我刺傷了曾太太,血,我從沒見過那麼多的血。”

他安撫著我的情緒,溫柔誘哄著,“你是為了我。有報應輪迴,算在我頭上。”

我牢牢地揪住他衣領,“嚴昭,鈞時的副官殲滅了曾紀文一百多個馬仔,林焉遲差點被他打死。”

他格外鎮定,“我知道。”

我愕然,“林焉遲說你報警了。”

他面不改色,“我也知道。”

我四肢無力癱在床鋪,嚴昭似乎掌控了全部,他可以沒中招,可以假昏厥,但他困在這籠中對外界一無所知,他怎麼知道。

我凝望他,他闔住我疲乏的眼睛,解開我裙衫,“睡一覺,甚麼事不會發生。”

我拉扯他的袖綰,“你會一直在嗎。”

他親吻我冰涼的手背,“會。”

我誓不罷休看著他,生怕一秒鐘他就憑空消失,我實在耗得精疲力竭,在堅持了十分鐘,我記得最後枕在他腿上,我就沒了意識。

我睡得極香甜,以致我在黎明到來時,分不清說話的人是誰。

我惺忪睜開一道縫,粉色的帷幔遮掩了若隱若現的兩個男人,“林先生的苦肉計,演繹得爐火純青。”

“哦?”紅格子襯衣的男人摘了手表,搭在一旁的匣子,“瞞過嚴老闆了嗎。”

嚴昭朗聲笑,“能瞞過我,林先生會遺憾的。”

林焉遲泰然自若,“遺憾甚麼。”

“酒逢知己千杯少,林先生視我為千載難逢的對手,我能連雕蟲小技都不認識嗎。”

這回換林焉遲大笑,“嚴老闆在江湖的英名,被我毀於一旦。聯合警察算計同僚,傳出很不道義。”

我側臥在床沿,托腮打量著,他們並未發覺我,高談闊論著昨日,“林先生報警這一招棋,一舉三得。”

林焉遲執杯的動作一僵。

“第一,我是享譽四方的商人,可我暗中有旁門左道的生意,那是我真正的根基。你以我名義謊報碼頭有貨物走私,請禁毒大隊出山阻截,用背信棄義的輿論瓦解我在道上的根基,我在唾罵裡寸步難行。不仁不義,不守規矩,誰會臣服這樣的頭目。第二,你要吸乾曾紀文的血自立門戶,他不完全信賴你,他在刀光劍影裡養成唯我獨尊的自私,權務必在自己手中,不到萬不得已時,你只能是太子,他不讓賢,你沒出頭機會。你令他隆城的元氣大傷,昔年的輝煌徹底覆水難收,我猜林先生在他看中奎城之前,就部署了你的人脈網,筵席上的每一位賓客早和你黨羽勾連,曾紀文越是在奎城安營紮寨,你越是十拿九穩。曾紀文自負凌駕你,其實很快他是你的傀儡了。第三,挑撥鷸蚌相爭,我和曾紀文字就劍拔弩張,我栽他的跟頭,他非要我付出代價不可,一山不容二虎,我與他沒較量出的高低,與你是早晚。你想由他剷除荊棘,坐收漁利。”

林焉遲以為嚴昭要揭露他的臥底身份,原本漣漪乍起的面孔,在這番偏離了正軌的話後反而歸於平靜,他晃著杯子,“我當嚴老闆會對我感激涕零,畢竟我傾力相助了,結果你不加掩飾的戳穿了我。”

嚴昭添了一匙茶葉末,“無須抽絲剝繭就能剖析的真相,十之八九是假的,障眼法而已。”

林焉遲斟了一杯茶水給嚴昭,“成王敗寇,冥冥中有定數

,嚴老闆命不該絕,因此公館和碼頭你都會逃過一劫。”

“我只信人定勝天。”

我掀開紗帳,“吵得我睡不著了。”他們不約而同看向我,我伸出一隻嫩筍似的小腳,勾著鞋襪,慵懶打呵欠,“我餓。”

嚴昭好笑且無奈對林焉遲說,“林先生,我的處境不要緊,曾老闆要挫一挫我的威風,我任他宰割。她的脾氣你是領教的,餓著她,曾公館以往安寧的日子,恐怕不太平了。”

林焉遲鋒銳的目光搜刮著薄薄的裙衫下我的玉體,我眉間宜喜宜嗔,嬌縱至極,“我愛吃的,有小白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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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昭睥睨我,“林先生的義母重傷不愈,你惹了禍,牙口好,胃口也夠大。”

我抬下巴,“看林先生的道行深淺了。他肯幫你,有他的算盤。”

林焉遲不置可否,“我會盡力一試。”

嚴昭反問林先生能做主嗎。

林焉遲說做不了主,嚴老闆就會逆來順受嗎。

嚴昭胸有成竹潑了剩餘的冷茶,“當然不。曾公館廟小,未必留得住我這尊佛。”

林焉遲似笑非笑,“義父得罪了你,我來收場,同一繩索捆綁的螞蚱,嚴老闆憎恨他,與憎恨我是一樣的。那我何不賣你人情。嚴老闆偷樑換柱,將東風颳成南風,等時機成熟,再回贈給我南風。”

我赤腳下床,偎在嚴昭的脊背,“南港口是一塊風水寶地,你說呢?”

嚴昭漫不經心靠在椅背內,他良久說,“是有點意思。”

林焉遲小酌片刻告辭,嚴昭巋然不動,眯眼凝視著他淹沒在夜色中的背影,緩緩撂下茶盞。

林焉遲試探他,他裝聾作啞隨波逐流,他要甚麼,就給甚麼,林焉遲自然希望嚴昭被矇在鼓裡,確切說,是他製造的這出禍起蕭牆的戲碼一石二鳥的用意嚴昭不瞭解最好。他不在乎曾紀文的揣測,稱霸半世紀江湖的曾爺年事已高,單打獨鬥的精氣神蕩然無存,與其林焉遲輔佐他,不如說他依附林焉遲做東山再起的春秋大夢,除了扶持唯一義子,全然沒了退路,逆水行舟賭注自己人,勝負好歹能五五開,曾紀文就算識破林焉遲別有覬覦,大局為重他也得同仇敵愾,先掃清外敵再平息內亂。林焉遲花費口舌駕馭他並不吃力,嚴昭才是他成就宏圖偉業強勁的絆腳石。

林瑾殊是間諜,他效勞白道,拼殺功勳,和梁鈞時如出一轍,但官場的世態炎涼摸爬滾打的林焉遲,憑他的智慧,既生瑜何生亮的道理,他心知肚明。有梁鈞時珠玉在前,他天大的卓越也很難取而代之揚名立萬,有城府善忍耐的男人對名利的貪婪程度是驚悚的,他不甘心隱姓埋名卻一無所獲,一念成魔不一定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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