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鈞時的副官阻截了曾紀文的人馬,怎就分秒不差的堵住了?最匪夷所思是,林焉遲說嚴昭報警,這簡直滑稽,他的東、西港口和警察相安無事都來不及,何況哪一行沒規矩,這行就是你死我活,嚴昭破了規矩,他能服眾嗎。
顯而易見,林焉遲是真正通風報信的人。他的目標是曾紀文的幾百爪牙嗎?還是他也一箭雙鵰暗算了嚴昭,但有岔子前功盡棄了。
我重新回到閣樓,保鏢離開後,我捏著口袋裡的麻醉槍踱步到玻璃,我假意投奔嚴昭的前一晚,梁鈞時給了我一柄沒實際殺傷力的槍,他告誡我防滲攜帶,但不要暴露,子彈是麻醉彈,射中的人能昏死一小時,他早預料到和嚴昭不共戴天的仇敵太多,若牽連了我,好歹有苟且的一線生機。
我啪啪兩槍,抨擊在保鏢的胳膊,他們一晃,沉沉栽地。
我收了槍,又察覺不安全,便將槍械拋棄在後山乾涸的池潭。
我沿著牆根溜到書房,宅子裡認識我的只有周管家身邊的家丁,其餘人對我不矚目,我拉住一個少女傭人,詢問她老夫人休憩的臥房,她反問我的身份。
“我是奎城蔣處長的太太,林先生的司機和我先生在市區碰面,說曾太太病了,我來探望她,帶了她喜歡的和田翡翠。”
傭人很詫異,“曾爺不準洩露的。”
“林先生是自家人,他有甚麼不準的。”
我裝模做樣張望,“林先生呢,我買的和田翡翠,是他介紹的珠寶行。”
傭人壓低聲說林先生惹惱了曾爺,被打得很慘。
我驚訝不已,“在哪?”
傭人指著書房後的院子,“那兒。”
我向她道謝,“有勞了。”
我直奔林焉遲的臥室,藏在窗柩下,學著布穀鳥的鳴叫,鳥是沒節奏感的,人的模仿是有跡可循,果不其然林焉遲注意到像極了雌鳥的我,他漫不經心吩咐房中傭人,“晚餐我不吃了。義父有事,讓管家來說。”
傭人畢恭畢敬託著茶盤退出。
我先把鞋子扔進去,才翻窗子一躍,牆垛矮,但我初來乍到沒經驗,腳底哧溜打滑滾在毛茸茸的地毯,他面無表情瞧了我一眼,“烏鴉學得不錯。”
我一愣,“我學得布穀鳥啊。”
他脫了染血的襯衫,摘下衣架的咖啡色睡袍,“梁夫人豢養的布穀鳥,叫聲是呱嗎。”
我拍打屁股的灰塵,犟著嘴,“你不也認出是我了嗎。”
“原本不認得。”他將睡袍系在腰間,開啟藥箱,“你身上的味道,我聞出了。”
我搶過他裁剪的紗布,眼珠子梭巡他,“林先生捱了苦頭吧。”
他伸開雙臂,將那猙獰的血汙展示給我,“開心嗎。”
我像悍婦蠻橫擰他的皮肉,“你傻了?你跑啊,你跑,難道老傢伙追得上嗎?”
他喉嚨悶哼,“我從沒見過,梁太太這麼兇的女人。”
我趾高氣揚用鑷子夾出他肉裡的陶瓷碎片,“今晚見識了?”
他閉目養神,“梁太太是一種植物。”
我知他狗嘴吐不出象牙,根本不吭聲,他自顧自說,“含羞草。”
我一滯,“含羞草?”
他越過屏風,望著澡盆裡嫋嫋的霧氣,“不開花時,含羞帶怯,略有木訥蠢笨,開花時,或風情萬種,或聰慧張牙舞爪。”
他說著,我清理著他,他說完了,我也得意洋洋在他眼前晃悠戰利品,“吶,腐爛周圍的汗毛都拔光了,醫學上藏汙納垢的毛孔會感染髮炎。”
林焉遲沉默看著鑷子尖的毛髮,“梁太太真是心靈手巧,我髮際線好不容易長出的胎毛,你擅自做主都拔了。”
我一怔,“胎毛是甚麼。”
他說,“是頭髮的胚胎。”
我恍然大悟,撫摸著他的頭頂,“你不缺頭髮。”
“我習慣未雨綢繆。”
我忍不住笑,愈笑愈一發不可收拾,他意味深長打量我,“梁太太笑起來很漂亮。”
我戛然而止,像中了魔來去無蹤,“是打得輕了,有力氣調戲良家婦女。”
“梁太太是良家婦女嗎,何必貼金,誰家的婦女二話不說拔男人的毛,不告而拔,是偷竊。”
我被他挖苦得面紅耳赤,“我偷你毛幹甚麼?”
“漫漫長夜,排遣寂寞,溫泉池相遇,梁太太對我的興趣不就如脫韁的野馬,收斂不住了嗎。”
我冷笑,“還有嗎。”
他若有所思,“有了補充。”
我丟了鑷子,抽出醫藥袋內消毒的銀針,挑破透明的水泡,擠出一灘血膿水,我動作極其溫柔,微不可察,像四月的柳枝拂過堤壩,像潺潺的雨絲灑落湖泊,小心翼翼擦拭著流淌的血汙,奈何曾紀文殘暴,砸得毫不留情,林焉遲眉尾銜接耳鬢的部位割裂了一條糜爛的口子,血肉外翻,甚至有青筋若隱若現。
“你義父下手夠重。”
他一本正經逗弄,“像梁太太
憐香惜玉的女人,不多。”
我瞥他,“那也不憐你。”
我湊近吹著他的傷口,“你義父野心勃勃,將嚴昭軟禁在曾公館,他意圖殺人滅口嗎。”
林焉遲說不知道。
“謊言哄小孩子,騙不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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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咬斷紗布,一分為二打結,“你這人,我好心照顧你,你實話都沒有。”
我攏了鮮血淋漓的碎瓷,墊在菸灰缸裡,“防人之心不可無,我自身難保了,我能坑你甚麼呀。”
他逆來順受的德行我受用得很,偶爾高興我會讓他忍著些,纏繃帶會疼,他也乖巧,配合著淡淡嗯。
“鈞時讀三十六計,嚴昭讀孫子兵法,唯有你,海納百川鑽研得大徹大悟。”
他注視著我往紗布外緣塗第二層藥膏,“怎麼。”
“聲東擊西,把曾紀文的精力聚集到奎城,直搗黃龍,我是一顆棋子,你曉得龍達必須賣曾紀文的面子,梁鈞時不現身,作為他的前妻,我代表著他,他代表著隊裡的風平浪靜;移花接木,秉持著遠水不解近渴的原則說服曾紀文,將至關重要的南港口駐守馬仔指派到對岸的東、西港,你畫了一張餅,餅是蠶食嚴昭,你一清二楚,這群人掉陳副官的陷阱裡有去無回,憾失他們,致曾紀文隆城的勢力土崩瓦解了一大半。”
我說得義憤填膺時,林焉遲驀地豎起一根手指在唇瓣,比劃噤聲,屏息靜氣扯住我,將我裹在編織的竹簾後,反手擲了一枚打火機正中門板,嘎吱的脆響炸開,那鬼鬼祟祟搖曳的人影銷聲匿跡。
月色籠罩的大理石磚,驟然乾乾淨淨,他凜冽的戾氣隨之褪去,“你回房休息。”
我問他剛才是誰。
他不露聲色穿好睡袍,“你在哪裡。”
我明白他的意思,“林先生的義父比嚴昭還多疑,他扛不起戰敗,這樣昏庸狹隘,輸得傾家蕩產被義子操縱是情理之中。你務必想法子救嚴昭,他真出事了,替罪羊是你。”
林焉遲不加掩飾自己的肉體,他躺在床鋪,解開了束帶,“梁太太賴著不走,是居心叵測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