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安置在一座獨立的二層閣樓,面積不大,百十來平,東南西聳立著一丈高的工藝石雕,僅正南是一扇厚重的木門,門外有保鏢巡視。
我無所事事窩在藤椅裡把玩一株盆栽,我將嫩芽揪得光禿禿,又刨了土,百無聊賴蹉跎到黃昏時分,周管家率家丁來請我跑一趟書房。
我並沒安分順從他,“原因。”
周管家說曾爺很欣賞梁太太。
我輕蔑至極,“我卻不欣賞曾老闆這種小人行徑。”
“梁太太寄人籬下,無能自救,討好了曾爺,您早日恢復自由,不好嗎。”
我警惕盯著他,“嚴昭呢。”
周管家示意保鏢軟硬兼施帶我出閣樓,“嚴老闆還睡著,曾爺的蒙汗藥火候猛。”
“要睡多久。”
周管家說明天會過勁的。
我尾隨他抵達距離花廳不遠的西廂房,燒著地龍燥熱無比,我徘徊在虛掩的門口,十分謹慎窺伺著陰森森的書房,到到處空空蕩蕩,猶如無人之境。我正奇怪,背後突如其來一股巨大沖擊力將我推入屋裡,慣性使我絆個趔趄,我本能反應是抓甚麼,幸而咫尺之遙有碩大的瓦泥柱子,我別無選擇摳住它,沙礫碎屑剮蹭指甲疼得我吸氣,勉強在無一絲亮的詭異中穩定了平衡。
我驚魂未定,“這是甚麼地方。”
黑暗裡有喑啞的咳嗽聲,旋即天花板的吊燈散出幽藍的光束,刺痛了瞳仁,我適應後仰起頭,精準無誤跌進一雙滄桑凹凸的眼睛。
平和夾雜著犀利,鋒芒畢露,殺機展現。
而他一旁的角落,是生死未卜的阿榮,他神志不清癱瘓著,渾身溼漉漉,顯然受了冰塊澆體的酷刑,奎城山多,公館建在低溫的郊區,四月初的風料峭,夜露凍死野貓是常有的,嚴昭訓練的心腹個頂個的鐵骨錚錚,屈打成招沒戲,挑釁人類的承受極限倒是能撬開嘴巴的方式。
阿榮的狼狽相,他一定未如曾紀文所願。
我惱羞成怒,“曾老闆,嚴昭在道上的囂張有目共睹,你最好為自己留退路。來曾公館的途中,我防備你有詐,和鈞時備案了行蹤,五小時期限我杳無音訊,警察會鋪天蓋地在奎城搜尋我,你大可試一試以卵擊石。”
阿榮聽到我聲音,他掙扎著蠕動了兩下,一名保鏢舉著石灰岩,將才甦醒的他二度砍暈。
我朝前走了半米,“曾老闆,直截了當,你找我的目的。”
曾紀文叼著雪茄,“爽快,梁太太潑辣的性格我非常喜歡。”
他彈掉一截菸灰兒,“我與梁太太談一筆合作。”
我長吁口氣,不論是我,亦或是嚴昭,只要一人有價值,暫時都會無虞,他清楚鬧得不可轉圜,留下的那個,絕不做無頭冤鬼、墊腳石,我氣定神閒面對有求於我的曾紀文,“甚麼合作。”
“梁太太,我調查了你的情況,隆城涉及你與嚴昭的事滿城風雨,你因此付出婚姻的代價,有錯嗎。”
我臉色陡然蒙了一層陰霾,“曾老闆想激勵我報復嚴昭,替你作證,他並非死在曾公館,是路上被僑城的仇家索命,發生了事故,你我交個朋友,你會記我人情的。”
曾紀文目光炯炯,“梁太太覺得呢。”
我鼓掌,“天衣無縫。我手刃了風流浪子洩恨,曾老闆金蟬脫殼,我沒婚姻做靠山又何妨呢?恰好曾老闆有意讓令公子娶我。我這位前局長的前妻,畢竟不是擺設,我能收集的內幕,和曾老闆強強聯合,嚴昭這幾年多麼風光,第一代開疆擴土的梟雄曾老闆也饞了。”
曾紀文實在稀罕我的一點即通,“梁太太,你願意嗎。”
我的和善熱絡瞬間灰飛煙滅,取而代之是鄙夷譏諷,我啐了口痰,掠過他眼皮,“我願意你八輩祖宗!鈞時一生清廉,嚴昭雖然無惡不作,可他從不下三濫,我憑甚麼與趁人之危的你合作?”
曾紀文神色瞬息萬變,喜怒反覆無常,他抹掉掛在眉毛的唾液,“妮子不識抬舉。”
倆保鏢拉扯著我,往書房外粗魯驅逐著,周管家跌跌撞撞衝進來,與此同時迴廊傳來急匆匆的皮鞋摩擦聲,“曾爺,林先生趕回了。”
曾紀文有些出乎意料,“平息了?”
周管家不正常緘默著,當風塵僕僕的林焉遲出現一刻,曾紀文總算有了笑意,“焉遲,我兒辛苦了。”
林焉遲疲憊的眉目閃過畏懼和愧怍,“義父,我們著了道,嚴昭報警了。”
男人的笑紋卡在鬆弛的面板,林焉遲推開礙事的周管家,跪在曾紀文腳下,“嚴昭拒絕出席您為我操辦的接風宴,是發酵他不在奎城的輿論,梁鈞時的夫人出面,削弱了您的戒備,象徵他和您化敵為友握手言和,製造百里地外的城門失火,是梁鈞時最後的當頭一棒。是我辦事疏忽,您處置我。”
林焉遲這話沒落音,茶壺凌空砸在他額頭,滾燙的茶水迸射而出,飛濺在他脖頸以下裸露的肌膚,一剎皮開肉綻,滋生的水泡和傷疤的鮮血猶如水柱噴湧而出,流瀉過半張輪廓分明的臉。
他不反抗,亦不求饒,只默默隱忍著。
曾紀文一陣陣痙攣著,“你信誓旦旦保證,這一票勢在必得,你此刻給我的答覆,是你中計了。”
林焉遲血色盡失的面孔了無生氣,“禁毒大隊聯合市局增加了警力埋伏,我的人剛攻佔東港口,遭伏擊全軍覆沒。”
“多少人。”
林焉遲停頓了片刻,“義父旗下港口三分之一的工人,我是混入一艘離港的客輪才從現場脫險。”
嚴昭的基數龐大,三分之一不至於傷筋動骨,曾紀文卻元氣大耗,他在奎城招兵買馬先發制人,又千方百計設宴引嚴昭入甕,大量的根基心血賠在其中,老巢隆城反而是他的軟肋,奪地盤火拼,槍械必不可少,可不人贓並獲。他自以為拉嚴昭同歸於盡不虧,結果損兵折將,便宜了白道的漁翁。
曾紀文怒不可遏,“混賬!”
他幾乎是甚麼東西唾手可得就摔甚麼,目之所及茶桌的杯碗瓷盆像傾盆大雨,周管家嚇得鐵青,他拾起一件漆釉的古董,“曾爺,您火氣大罵兩句,明末的玉器是您從博物館的庫裡撅出的,廢了太可惜。”
曾紀文拄著柺杖逼近林焉遲,他巋然不動,彷彿雕塑般,任由他吞噬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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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焉遲,我印象中你不會如此魯莽懈怠,自投羅網。戰火中殃及池魚不計其數,我交付你的小魚,你一向是物歸原主,換了大魚,你犧牲得未免瀟灑了。”
他用柺杖抬起他的腦袋,這一幕太驚心動魄,我戰慄著,生怕下一秒,他會開膛破肚。
周管家側身遮住我視線,“梁太太,曾爺家務事,外人不便在場。”
他強制我回避,我步履躊躇,“林先生會怎樣。”
周管家說曾爺有家規,按家規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