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瞧著他,眼前大霧滂沱,我顧不得矜持體面,在水落石出的一刻,我便已經只想尋覓答案,“你算計我了嗎。”
他眼神是陰雲密佈的黯淡的星辰,“小安,如果你犯錯,我會更高興。可犯錯都要付出代價,要償還你的墮入歧途,要銘記你的糊塗,梁太太同樣不能享有特權,你也對我公平一些,好嗎。”
我的心豁開一道口子,確切說,我與梁鈞時之間經歷著鼎盛的滿目瘡痍,它也許終有一日會消弭,會淡化,在那之前,我除了惟命是從,都無計可施。
這一夜我和他躺在床上各自沉默,西洋鐘敲擊過十點,十一點,在零點時,他忽然開口,“他很好嗎。”
我四肢蜷縮在錦被裡,“他降臨的空隙很好。”
他嗓音沙啞,“和他多久了。”
我羞於啟齒,又不敢隱瞞,“兩個月,不超過五次。”
他膝蓋彎曲踢開了被子,煩躁揉太陽穴,他難得外洩了情緒,我擰開臺燈,任由光束投灑在床頭,我呆滯望著天花板,“鈞時,你清楚嗎,無數個夜晚我空閨煎熬的辛苦,惆悵。二十八歲生日,我生長了第一縷皺紋,它很淺,融在眉骨,可專注看又很明顯。你摟著我親吻時,我小心翼翼說,你發覺我多了甚麼嗎。你凝望我,回答我的小安風華正茂,而我四十歲了。我無比驚慌,嫌棄我的衰老不可怕,可怕是你根本不瞭解我的寂寞,你忽略了我的容顏改變。我迷戀政績斐然的梁鈞時,迷戀他的優異瀟灑,才情浩蕩,他的魁梧剛烈,殺伐果決,我更希望他將精力分割給我,他再平庸點,懶惰點,他能陪我迎來這座城市的日出,在電閃雷鳴的子夜,我不必孤枕難眠。你送我的一株玉蘭,花開前院子裡種植的是槐樹,一年一凋零,一年一繁衍,從我嫁給你,到我出軌,你立功十八次,血染六件制服,但我們相守的時日相加不及一季的花期長。你記得你是緝毒英雄,你是隆城的豐碑,唯獨忘了是我的丈夫。”
梁鈞時在我越來越失控的哽咽聲中,從側面擁住了我,他緊貼著我脊背的胸膛,心跳如擂鼓,“抱歉。”
我說,“你盡力了。”
他吻我的面板,吻得水深火熱,我悸動,又沒底氣回應他。
次日早晨梁鈞時上班,我委託他的司機進行調查,多半天的工夫,他通知我查詢的目標在紅樓。
我對著鏡子細細描眉化妝,“哪裡出現的。”
司機搜尋著適合彙報的地方,有噠噠的皮鞋磨合木板的悶鈍聲,“隊裡今天清閒,我一共在您命令的三所住處安插了人,她十點半現身華西2棟,應該一直都在。十二點吃過午餐便去了紅樓。”
我畫得不好看,眉尾濃黑,我拿紙巾蘸了水卸掉,“鈞時呢。”
司機很識相,“我父親病入膏肓,是夫人您出資,為他聘了頂級的醫療團隊,我鞍前馬後是本分,梁局是一無所知的。”
我滿意說,“多謝了。”
將跟了梁鈞時十三年的司機招致麾下據為己用,是我這輩子完美無暇的一步棋。我不是坐享安逸的主婦,心安理得揮霍著丈夫恩賜的東西,我其實有危機感,我也排兵佈陣將他操縱在我眼皮下,只是五年來,我的眼線從沒派上過用場,我懈怠了。梁鈞時也掩蓋得太縝密,去觀瀾苑大部分是他開車,偶爾需要司機,也是公家的下屬,誰也察覺不出奧妙是一個女人。他原本防範同僚,竟連我一起瞞天過海。
我結束通話電話抵達紅樓,正好是下午三點鐘,我一間間環顧包廂,侍者跟隨東張西望的我溜達,“梁太太,您待客?”
我說找人。
“是男是女。”
我塞了他小費,“女的。”
他梗著脖子眺望湖水湛藍的亭子,“倒是有。可不算大人物。”
我循著他的視線,湖面漣漪盪漾,岸上琉璃珠子編織的水晶簾溢位似有若無的樂曲,被湍急的風聲稀釋,我飛快逼近,影影綽綽的顯露出一名女子的輪廓。
幹練的短髮,嬌俏的臉蛋,唇紅齒白,一副置之度外的雲淡風輕。
我冷笑,“是她。”
我推開候在簾外的服務生的阻攔,直奔那扇搖曳的空門,突如其來的闖入驚擾了滿堂的靡靡之音,女樂面面相覷,演奏戛然而止,正堂屏風後的方婧煮茶的姿勢反而鎮定自若,不愧是見過世面,“梁太太,別來無恙。”
我輕撫耳畔的髮絲,“你誘我見你,我能辜負你良苦用心嗎。”
她笑得明媚,“梁太太慧眼如炬,我預估你日落前必定會來。”仕女屏風蜿蜒三塊,每一塊燒著一炷粗大的香,燒出了烏焦的洞眼,“夕陽西沉,香灰洩了一灘,被狗咬的你能按兵不動,那可邪了。”
我漫不經心觀賞著湖泊的景緻,“方小姐幕後操縱了石破天驚的戲碼,躲在茶樓逍遙慶功嗎。”
“我?我哪有這本事,梁太太未免太高估我。”
我指尖撥弄著毗鄰我最近的一架瑤琴的箏弦,發出尖銳的雜音,“欒文撿起了嚴昭口袋裡墜出的耳環,猜出十之八九屬於我,邀請你聯
手合作,你憎惡我三番五次從你手中撬了嚴昭,我情非所願也的確得罪了你,你利用漏洞部署,收買佘太太破曉迷霧,使鈞時的忌諱前所未有的膨脹,在官宦名流的圈子四起的謠言,他最在意了,這關係他的前途,他的顏面掃地。愈演愈烈的醜聞發酵,他自然要在名利場中先發制人,不再等我坦白,而是憤恨之餘浮出水面。打得我措手不及。”
我揪斷了一根弦,楠木古琴霎那一派狼藉,“你想一擊即中,讓我無法化解翻身,安排欒文在適當時機叫走鈞時添一把火,勾我親自揭穿他。她用了甚麼說辭我不曉得,鈞時肯入甕,在大庭廣眾自毀為人夫的形象,不符合他深不可測的心思,他一定識破了這盤女人佈局的棋,順理成章做旁觀者,你們坑害我,他玩了你們。”
我又把玩另一個女樂的琵琶,方婧在我身後鼓掌,“好一位梁太太,這麼迅速就破譯挖掘出真兇了。比那些蠢笨不自知的富太太厲害得多。”她揮手,示意樂團退下,這群人走後,她撤掉桌布,將殘羹冷炙扔在桌底的垃圾桶,她注視著飛揚的帷幔,“欒文的道行,還不配和我聯合。”
我不疾不徐落座石桌後的棉花墊,打了個響指,途經的侍者掀簾子,“一壺碧螺春。”
他很快端上煮沸的茶水,淅淅瀝瀝的斟滿一杯,我嗅著茶香,一語中的,“欒文不配,那覬覦鈞時,企圖改朝換代梁太太的野心勃勃的女人呢。”
方婧蹙眉,“梁太太言下之意,欒文在替自己籌謀。”
“鈞時怎樣。”
她若有所思,“還好。”
“比嚴昭呢。”
她舒展了眉間的紋痕,“梁太太的問題就錯了。嚴先生當然是無可比擬的。”
我若無其事飲茶,“方小姐也錯了。你是紅塵兒女,你愛亂世梟雄,欒文是伶仃悽慘的孤女,母親改嫁,父親死於非命,半生顛沛流離,成熟穩重的鈞時最吸引她了。”
方婧慢條斯理晃悠杯盞,“梁太太篤定嗎。欒文是嚴先生的人,嚴先生錦衣玉食養她到二十歲,灌輸她虛偽與歹毒,欒毅死在梁局的圍剿中,這樣的深仇大恨,她有理由叛主嗎。”
我綿裡藏針,試探她的口風,“欒毅是嚴昭的手下。”
她半點不詫異,“是。她的忠誠,不亞於梁太太對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