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聊得熱火朝天,我懶得參與,載著車泊在華茂的珠寶店門前,我跟著崔太太流連在鑽石區,她沒尋覓到入眼的,又獨自去了翡翠區,我看上一款梨形鑽雕飾的項鍊,櫃員從櫃檯後走出,託著一隻絨盒,盒蓋並沒扣上,經理賠笑取出項鍊給我過目,“是這款嗎。”
我說是。
他格外為難,“梁太太,梁局訂購了。”
我擰眉,“最近嗎。”
他說就剛才,七點來取。
踱步到我這方的佘太太驀地驚呼,咫尺之遙的玻璃架投射的一雙人影吸引了我,我倉皇扭頭,黃昏的步行街櫥窗鱗次櫛比,在一簇簇燭光的深處,欒文挽著梁鈞時的臂彎,和他笑談甚麼,後者拎著購物袋,順從她的倚靠,和諧又歲月靜好,像在時光的長河裡,指尖按了暫停鍵,任它美不勝收,任它肆意生長。
他們出現得毫無徵兆,不只我,和我並列試項鍊的佘太太也窺伺得徹徹底底。
我遏制住驚濤駭浪的崩潰,強顏歡笑打馬虎眼,“他同事的遺孤,鈞時有報備的。我當多了不得的大事,佘太太你太大驚小怪了。”
佘太太交給櫃員刷卡,她凝望著沒入人海中的梁鈞時背影,“梁太太,何必此地無銀呢。都是夫家大富大貴的女人,誰心裡沒兜著二兩苦楚。與其自圓其說,您冷暖自知就行。”
在屏風那邊選購珠寶的崔太太覺察了些許端倪,試探喊了句,“梁太太,梁局會議結束這麼早嗎。”
我沒解釋,侷促和崔太太道了別,行色匆匆邁出珠寶樓。
我回到檀府打發保姆在賓館住一宿,她不明所以問原由,我說家裡來客人多,不方便。
她挺聰明的,沒再多問,收拾了客房在九點鐘時離開公寓,我不露聲色上樓,反鎖了浴室門洗澡,我慢條斯理的換睡裙,晾乾頭髮,再下樓梁鈞時果然在客廳。
他坐在沙發,捧著一摞檔案批閱,他聽見腳步聲撩眼皮,語氣不鹹不淡,“困了。”
我端著一杯熱茶,擱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睡不著。”
他嗯,“有心事。”
我佇立著,“散會是幾點。”
他隨口答,“七點鐘。”
我意味深長,“散了會,折騰珠寶樓了。”
梁鈞時掀開杯蓋的動作一滯,“你聽了甚麼流言。”
“鈞時,流言是假嗎。”
嘶鳴的車笛在庭院響起,我發現停著的汽車沒熄火,秘書在駕駛位翻找著甚麼,他迅速拿著一封牛皮紙信函走進玄關,他喘息著朝我畢恭畢敬鞠躬,“夫人,我送資料來。”
我注視著梁鈞時接過信封,他開啟瀏覽了一遍,面孔三分平和七分陰鷙,“忍了六天,不像你溫馴的脾氣,你是能忍一輩子的女人。是感同身受嗎。”
他說完力道兇狠朝空中丟了手裡掐出褶皺的一摞相片,洋洋灑灑墜在我腳下,尖銳的稜角割破裸露的腳踝,滲出淅淅瀝瀝的血珠,我疼得抽氣,他很少暴躁,他是喜形不於色的男人,五年來爭執都屈指可數,他突如其來的雷霆之怒震撼了我。
我昏了頭,一味排遣那份委屈,“佘太太和崔太太撞見你陪著欒文逛街,你不顧忌婚姻家庭,總該顧忌你的清譽前途。你一世英名要毀於一旦嗎。是,我不像不顧全大局的女人,你有你的考慮,你衡量可為、不可為的標準,鈞時,你早晨對我講,二十年纖塵不染,欒文是甚麼。”
“她甚麼都不是。”梁鈞時指著地毯散亂的相片,“你看清楚。”
我低下頭,勾住我裙襬的赫然是我和嚴昭在僑城私會的照片。
我頓時臉色慘白。
秘書只瞧了一秒,便尷尬移開視線,清了清嗓子說,“對方是匿名送到局裡的,不排除挑撥離間的企圖。”
梁鈞時兩手交叉抵在眉心,他太陽穴的青筋在幽暗的燈火下層層畢現,咬緊了後槽牙,“她安分守己,會有可趁之機嗎。”
秘書不再辯駁,梁鈞時踩著其中最親密的一張特寫,我偎在嚴昭懷裡,眉梢眼角風情萬種,他薄唇挨著我面頰,身後是萬丈夕陽。
我四肢麻木而戰慄,不由自主退了幾步,牆壁堵塞了我的路,我退無可退。
梁鈞時含有一絲嘲笑,“許安,如果不是這堆照片,槍抵在我心臟,我不信上面的女人是你。”
早知有東窗事發的一日,卻沒想到來得猝不及防,我眼底光芒盡失,沉寂如一潭死水,嘶啞開口,“你都知道了。”
他點了一支菸,手微微發顫,“你打算瞞我多久。”
我攥著染了血的衣袂,“你知道了多久。”
他大口吸食,“我在等你坦白。”
我被抽乾了氧氣,霎那癱軟,捂著狼狽的自己淚流滿面,永不見天日是多麼有趣的笑話,我的放縱,我的恣意而為,我釋放的寂寞,我不加掩飾的享樂,它短暫卻傷筋動骨,挖心蝕肉。
情債血償,何其公平。
我猶豫著如何面對這一幕,是撒謊欲蓋彌彰,還是和盤托出
,梁鈞時忽然撕開了我衣領,蹭乾淨了我肩膀塗抹的厚重脂粉,藏匿在海底的疤痕,浮現了它的全貌。
那象徵著婚外戀的烙印,擊潰了我僅剩的防線,我不戰而敗,自食苦果的一天,任何人都逃不掉。
我扯下鮮血淋漓煎熬了五十多個日夜的面具,匍匐在地爬向他,抱住他的腿,哀求他原諒我,梁鈞時一言不發看著我,我的哭訴,我的卑微,我的懺悔,他在我哭到口乾舌燥,奄奄一息時,抬起我下巴,一字一頓問,“小安,還和我過嗎。”
我瘋了似的點頭,涕泗滂沱湮沒了他的指甲,“鈞時,我承認我罪無可恕,我不該傷害你,讓你蒙羞。但我早就想回頭了,我發誓,我努力過,我軟硬兼施試圖和嚴昭一拍兩散,他不肯,他威脅我,我藏著掖著真相,我畏懼你恨我,罵我,厭惡我。”
他綻放一縷笑,“小安,我要你悔改的誠意。”
我情不自禁哆嗦著,一滴淚滾入他指縫,猶如人間蒸發,無影無蹤。他粗糙的拇指腹拭去我源源不斷的淚漬,“你分明一清二楚,我捨不得你,我曾為政績冷落辜負了前妻,我盡全力善待呵護你,或許不夠,女人在感情的索取無盡無休,但我給予了你我能給的全部。破鏡重圓不難的,將你我之間的裂痕,一點點,不剩絲毫的抹去。”
我呆滯仰面,“你要我做甚麼。”
他擦我的淚跡,舊的擦了,又添新的,他耐著性子擦,直到我的面龐潔淨完好如初,“你能做甚麼。小安,我們有幾十年的餘生,一根刺橫亙著,能摒棄前嫌嗎。拔掉刺,所有都會過去。”
我發覺自己愈加猜不透這個男人,他與我最初依賴崇拜的梁鈞時大相徑庭,他臉孔有霧氣虛掩,他不言不語但對我的背叛瞭如指掌,他壓抑著,伺機戳破,他沒有用情分挽回,而是選擇利用我的過錯,他擒住我的懊惱,折磨著我,將我的良知轉化為一柄殺敵的利劍。
他變得如此不真實,狡詐,無懼,又毒辣。他與我隔著千山萬水,距離昔日的溫情越來越遠,荒謬是,我除了肉體出軌仍是他最初擁有的許安,我沒想過長久,將嚴昭剔除我的生命是早晚的事,我雖然貪婪一時偷情的刺激,更珍惜梁夫人的一切,我不能失去這段婚姻,我賭不起。
而梁鈞時似乎不願配合我演渾然無覺相安無事的戲碼,他揭穿了我盤算好的劇本,在我絞盡腦汁脫身卻來不及收手的千鈞一髮之際,扼死了我的命脈,彷彿呼嘯的潮湧一般,激發了我奔騰的愧怍,羞恥與無顏。